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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软禁

涿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才进十月,凛冽的北风便已带着塞外的寒意,毫无阻碍地刮过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平原,卷起营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刮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韩阳和他那支仅存的、被变相软禁的残部,就驻扎在涿州城外这处名为「柳林营」的废弃军营里,如同被遗忘在历史角落的几块顽石。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缓慢流淌。每日的粮饷供应时断时续,且数量不足,质量低劣,常常是发霉的粟米掺杂着大量沙石。

药品更是奢望,许多伤员的伤势因得不到妥善救治而恶化,哀嚎声日夜不绝,不断有人在高烧或感染中痛苦死去。

营房破败不堪,难挡风寒,士兵们只能挤在一起,靠体温和少得可怜的柴草取暖。

杨副将派来的几名文吏,名义上是「协助安置、记录功过」,实则日夜监视韩阳及其部众的一举一动,对营中任何异常的人员往来、物资进出都详加盘问记录。

营外也有兵丁巡逻,虽未明确禁止韩阳等人出入,但每次离开营地,去向、缘由、时长,都需报备,且常有人「陪同」。

然而,在这种极端的压抑和困顿中,韩阳却表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分守己」。

他严格遵守着杨副将转达的「静养」、「毋得外出」的指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营中那间同样破败的「值房」里,不是读书,便是伏案书写。

他阅读的,除了兵书,竟然还有从文吏那里借来的、一些无关痛痒的经史典籍。

书写的,则是每日的「静思录」——记录天气、营中琐事、读史心得,以及对往昔战事的「反思」,字迹工整,语气平和,绝无半句怨言。

他甚至主动将「张家湾血战」的经过,写成了一份极其详实、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的「战况实录」,呈交给杨副将,请他「转呈有司,以备查核」。

对于麾下士卒,韩阳的管束也异常严格。

他严令禁止任何人与营外百姓发生冲突,更不许谈论朝政、非议上官。

每日除了必要的养伤和劳作,便是组织队列、体能训练,哪怕只是绕着狭小的营地跑步、站军姿,或者用木棍代替刀枪进行枯燥的刺杀格挡练习。

伙食再差,也要求军容整齐;营房再破,也必须打扫干净。

他将那所剩无几的、属于自己的「私财」拿出来,补贴伙食,购买最廉价的粗布和棉花,让尚有体力的士兵自己缝制御寒的衣物和绑腿。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自律和低调,渐渐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效果。

起初,营中弥漫的绝望和怨气,在日复一日的严格纪律和「有事可做」中,被强行压制和疏导,转化为一种麻木的服从和疲惫。

那几名监视的文吏,起初还满怀警惕,但观察日久,见韩阳确实「安分」,除了读书练兵,并无任何「不轨」之举,与外界也似乎断绝了联系,汇报上去的也都是「该员每日读书习字,约束部众甚严,并无异动」之类的内容,久而久之,监视也难免有些松懈。

连那位杨副将,在接到几次「平安无事」的汇报后,对韩阳这支残部的关注也日渐减少,只要他们不闹事,不逃跑,便由他们自生自灭。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魏护和岳河,是韩阳在营内仅存的两个可以完全信任、并运行秘密任务的臂膀。

魏护凭借其粗豪外表下的狡黠和早年混迹市井的经验,以「采买零星杂物」、「与营外猎户换取野味改善伙食」为名,经过多次试探和「打点」,逐渐与营外一个常来营地附近售卖柴草、猎物的老鳏夫创建了「交情」。

这老鳏夫实则是晋商安插在涿州的一个极隐蔽的眼线,通过他,一条脆弱但有效的秘密通信和物资传递渠道创建起来。京城朝堂的动向、卢象升大军的消息、乃至清军的最新情报,开始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断续传到韩阳耳中。

同时,韩阳通过这条渠道,将指令和所需的物资清单传递出去。

岳河则负责营内的「整顿」和「渗透」。他利用日常训练和接触,仔细观察营中每一个人,不仅是韩阳的旧部,也包括后来被收容进来的、原属其他部队的溃兵散卒。

他甄别出那些虽然身处绝境、但眼中尚存一丝血性、对现状不满、且身世相对清白的汉子,以「切磋武艺」、「交流战阵心得」为名,逐步接触,暗中观察,谨慎拉拢。

同时,他也严密监视着那几名文吏和营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确保韩阳的真实意图不被察觉。

通过魏护的渠道,韩阳了解到,朝中关于他的争论并未停息。

杨嗣昌一党咬住他「擅专」、「损耗京营」、「跋扈」不放,力主严惩,以儆效尤,并隐隐将矛头指向回护他的卢象升。

而卢象升及其在朝中的同情者,则力陈韩阳血战之功,认为当此用人之际,不宜自损臂膀,应责其后效。双方在朝堂上、在给皇帝的密奏中,争吵不休。

崇祯皇帝的态度则摇摆不定,一方面,张家湾的战绩和卢象升的力保,让他无法忽视韩阳的「可用」;另一方面,对武将擅权的深层恐惧,以及杨嗣昌「维稳」路线的压力,又让他对韩阳充满猜忌。

最终的结果,便是眼下这种「悬而不决」的软禁状态——既不用,也不杀,如同熬鹰,试图磨掉韩阳的「棱角」和「危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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