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生驾着马车走后,客栈门口的人群也已散去,伴着夕阳,马守应在马魁的随行下走了进去。
蓬莱客栈叫的仿佛人间仙境,其实就是一家更偏平民的小店,除了一些客房外,连一个吃饭的包间都没有。
张闲亦如往昔,就在戏台前,大厅最中央的八仙桌前已然坐定,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他点的餐食。热腾腾的水煮羊,香喷喷的烤馕,一些清汤白菜,还有一点咸菜。酒是不能喝的,所以他准备的是马奶,以奶代酒了。
马守应只带了马魁,而张闲的身边却连一个小弟都没有,宛若孤家寡人,光杆司令。
「威首领,抱歉,叨扰了。」马守应走到桌前,先行赔罪。
「哪有叨扰,不是约好的么?马老请坐。」张闲气定神闲,为马守应斟上了一杯热乎的马奶,这个季节,哪怕是客栈里燃着火炉,也没有办法驱散寒意。
「谢威首领款待,那老夫也不客气了。」马守应笑着入座,对一旁的马魁使了一个眼色,马魁立刻掏出了一个木匣,毕恭毕敬摆在了张闲的面前。
「什么东西?」张闲打开了匣子,里面安静躺着一把一尺三寸长的匕首,很是精美,刀柄上还镶嵌着宝石,价格不菲。
「这把匕首名追月,是我马家过去请名匠打造的一把宝刀,削铁如泥。都说宝刀配英雄,还望威首领笑纳。」马守应也是礼数周全。
「削铁如泥?」张闲不信,当着马守应的面直接拔出了匕首来,马魁皱眉向前多站了一步,仿佛张闲敢乱来,下一秒就会被其扭断脖子。
而张闲也是玩心起,拿着刀去削桌角,那种感觉就跟切豆腐一样,妈耶,直接给切了一角下来。
「果然锋利!好刀,那我就笑纳啦!」张闲欣喜,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把匕首踹进了衣服里。
肯收礼,就证明关系最少比开会时更近了一步,这一老一少笑着就这么吃喝起来。马守应很会聊天,见多识广,说话也好听,早就听闻张闲也是边塞哨所出身,赶巧了马守应也曾在陕西的那个边军,两人就这么聊起了军营中的各种囧事。
看似无心闲扯,句句都是马守应的试探,真正边军的生活是很苦的,所以大家才会苦中作乐,有了各种不被外人知道的生活技巧。
张闲若不懂这些,那他就不是边军,若懂这些,应该就不会是京师高层的卧底。马守应的怀疑,全因为张闲战略级的眼光,这不是饱读两年书就能拥有的见识。
不过他居然能想出刨祖坟这种毒计,或许也证明他非朝廷中人?那如果他是细作,攻打凤阳就是朝廷安排的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这小子的狠辣,就突破天际了。
「马老不是一般人,十句话里九句试探,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的身份,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张闲与马守应奶过三巡,直接挑明道。
「呃?威首领为何要走?提出此番大计,一旦功成,你也当列首功,在闯军必定声名大噪也。」马守应不解。
「我和李自成是不打不相识,本来我只是给他训练火铳兵卒,赚点辛苦钱。他硬拉我前来参会。大家说好了,会后我就会走,去寻个山庄,避世享福去了。打打杀杀,不适合我。」张闲一副云游仙人般的模样。
「威首领这般的旷世奇才,隐居山林,实在太暴殄天物啊,李自成就不挽留一下吗?」马守应都想邀请张闲共事了。
「他倒是留了,但我却不想。」张闲笑着端杯,一口马奶下肚,暖和。
「威首领是觉得,我等不能成事,会给你引杀身之祸?」马守应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重点。
「当今天下,大明内忧外患,朝廷党争不止,有志之士无力回天,贪生怕死之徒当道撅坑。起义军或会艰难险阻,但终会成事。」张闲仿佛早已看见十年后的世界。
「既然如此,为何不愿同行?」马守应不懂,不管最后谁坐龙椅,只要参与进来,必有从龙之功,日后可庇佑子孙百年。
「马老,你为何起义?」张闲轻声问道。
「为给同胞一片不被排挤,安稳度日的土地。」马守应坚定不移。
「我跟你不一样,我起义,因为想活着,不闹了,因为我发现……只有我活着,天下却死了,没意思。」张闲的感叹让马守应不由汗毛直立。
「威首领,你想救世?」马守应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不是你们的口号吗?顺天救世,反明立新。」张闲调侃道。
「是不是连你们自己都不信?但我信了,百姓苦,苦无权无势,更无人在乎。我们身为牛马,命却不及牛马贵重,心系家国,国却不施仁政爱我。
现在的起义军,兵强马壮,四处征讨,确实抢到了钱粮,赏了众人一口饱饭。
但总不能普天之下,所有人去当反贼,所有人去靠抢度日吧?
终有一天,抢无可抢,分无可分,又当如何?
大家还是必须坐下来,想怎么活。」
「威首领,你在思考的……已可谓之『帝王之道』也。」马守应足智多谋,可以他的才识,从未思考到如此高深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