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恂又问道:“那我们为何昨晚不带走云亭?”
霍七官说道:“你这书呆子书读得不少,全都读傻了。云亭姑娘对你那副模样,你如何能带得走她,如强动手,反倒弄巧成拙!趁现在还早,我们早去渡口做准备!”
两人脚下加快,不大时辰,就来到渡口边。到了一看,渡口边上已是人满为患,各色行人商贩来往不绝,三教九流络绎穿梭其中,极是热闹,显然也是为了看云亭出嫁而来。
霍七官暗叫糟糕,人少还便于行事,人多反倒不好下手。两人踌躇无计时,渡口边的人却只见多不见少,不断有人从四处走来,大集市一般。
霍七官对张恂说道:“兄弟莫急,此时人多,我们难做准备,只好等待云亭姑娘来时,再相机行事。”
张恂没有主张,也只有点头。
正午巳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云亭姑娘来了!”顿时,人群一下安静下来,俱都朝向北方看。就见五辆马车拉着满满的箱匣包裹,穿过街道,直向这边而来。
马车来到近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直走到渡口边停下,却唯独不见云亭。众人都议论纷纷,不明所以时,又听有人喊道:“那不是么,云亭的花轿!”
果然,一顶八抬镶花嵌玉紫红大轿缓缓向这边而来,旁边一匹青马上正端坐着一人,生得面如冠玉,俊目郎郎,一身新郎倌打扮,一眼看去,自是气度不凡,此人正是迎娶云亭的杜公子。花轿后还有两抬小青紫花轿,轿帘不时掀起,一人不住探头探脑四处观看,有人认得那人,说道:“快看,栖香楼那老鸨也跟来了!”
待得来到近前,人群又是一阵议论,有人说道:“这杜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当真配得上云亭姑娘。”
又有人羡慕般说道:“这自是不用说了,云亭姑娘嫁给杜公子,真是一步登天了,享不尽的富贵荣华,看那五辆马车的金银嫁妆,十年也吃用不完哪!”
有人又说:“只是可怜了那姓张的,跟那云亭姑娘一番情意,结果还是被人家抢了先!”
有人说道:“谁说不是,可见这世道从来都是如此,情意再深,也敌不过孔方兄!”
人群中的霍七官眼见云亭的花轿走近,手里握紧长剑,这便要拔剑动手抢人。
霍七官刚要拔剑,胳膊肘被撞了一下,随着身前身后竟突然挤过来好多人,吵吵嚷嚷,把霍七官紧紧夹在里面,手脚动不得分毫,一股浓烈的鱼腥味直冲入他鼻中。再看身边这些人的长相,俱都暴眼突腮,尖头阔嘴,极是狰狞丑恶。霍七官再看张恂,也是被这些人拥挤得动弹不得。
就听身前一个老年汉子声音嘶哑地说道:“老朽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这么大场面,今天是没白来啊!”
霍七官身边又有个尖声尖气的人说道:“你这老家伙憋在壳里一辈子,哪里会见过这场面!”
有几人嘿嘿怪笑,情状如鬼怪一般骇人。
再看那顶紫红大花轿落地后,那杜公子跳下马来,来到轿帘旁,俯身低头对里面说着什么,神色极是关切,这又惹来人群一阵啧啧羡慕声。
稍候,有丫鬟过来挑起轿帘,云亭从里面出来,头上红盖头早已掀去,轻移莲步,出得轿来。那杜公子见了,不由微微一皱眉头。
云亭也不理会杜公子,径直就向船上走去,到得船上,她也不进船仓,直挺挺就站在船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那栖香楼的老鸨只拿了手绢,不住地擦眼泪。
那杜公子眉头皱得更紧,挥挥手,命手下一干家人把那五车金银箱裹全都搬上船,自己也整整衣服,上了船来。
张恂一眼瞅见云亭,便大声喊叫,奈何人声嘈杂,喊破喉咙,云亭也丝毫听不到。
杜公子吩咐下去:“船家开船,立即启程!”
一声令下,那大船便离了岸,直向河道中间滑去。河岸两边俱是看热闹的人群,见船走,也都沿着河岸向前,争相一睹云亭姑娘容颜。
船行出狭窄的河道,进入大河道,那云亭忽地回过头来,对着岸上嫣然一笑。岸上人群顿时大呼:“快看云亭姑娘回过头来了!”
再看云亭,对杜公子说道:“请船家稍停片刻。我即将离开此地,难舍乡亲,就让我再为乡亲弹奏一曲琵琶。”
杜公子眉头稍舒展些,笑着说道:“就依你便是。”随即传下令去,那大船停下。
云亭回转身,对岸上人群道了一个万福,取出随身所带琵琶,也不坐下,怀里抱着,挥手就弹了起来,岸上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那琵琶早已失去前日光泽,暗淡无色,跟一般琵琶无异样处,弹奏起来,如击木石,时如乌鸦鸣叫,时如老妇啼哭,直听得岸上人纷纷摇头叹息。
一曲弹完,云亭忽地将琵琶扔进河里,岸上人一阵惊呼。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快看,云亭姑娘头发变白了!脸也变了!”
岸上人群更加喧嚣惊愕,就见云亭的头发如同霜雪一般,刚才的一头黑丝已然不见,美艳的容貌转眼变得臃肿难看,面色如老树皮,眼神霎间变得浑浊暗淡,刚才年轻貌美的云亭姑娘,转眼间便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年迈老妇。
杜公子见了,惊叫一声,吓得倒退几步,险些跌进河里。
云亭看着岸上,苍老的声音喊道:“张郎,你我就此别过,你好好回家奉养母亲,云亭去了!”
说着话,云亭纵身便跳进河里,转眼不见了。岸上人群惊叫声,喧闹声,乱成一片,有胆小的,惊叫着四散离去,有胆大的,还使劲向这边看来,更有急眼好事的,脱了衣服,跳进河里便要去捞人。
那杜公子受惊吓不小,好半天缓不过神来,他身边的仆人也吓得满船乱蹿,惊呼乱叫。
乱腾了一阵,杜公子强压心神,喊道:“快快开船,不要管云亭那贱娼!白白花费本公子数千两银子,却买来一个丑婆子!倒霉!晦气!快走快走!”
船上人一阵手忙脚乱,开动了船,直向大河道驶去。
此番情景,霍七官也看得一清二楚,直是心惊不已。突然,挤在霍七官前面的那老汉回顾左右低声急促说道:“快,赶紧动手!”
随着,霍七官周围那数十个怪人转身离去,在人群里七挤八挤,转眼不见了踪迹。
霍七官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耳边突然有一女子急声说道:“还不快走,忘了我说的话么?”
霍七官猛地惊醒,拽起张恂便走。这时,人群里又有人惊呼:“那河里有什么东西,向这边过来了!”
霍七官随着声音,跟众人一齐向河心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