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们的惊呼声，就见不远处有一道河面宽的白浪向杜公子等人乘坐的那条船席卷而来，离船数余丈时突然停住，转瞬不见，河面又如平时一般平静。过了好半天，也再无怪异发生。
那杜公子见了，已是吓得心惊肉跳，浑身颤栗。眼见一切又如常，船上众人都松了口气，暗叫庆幸，继续驶船向前而去。
眼见那船渐渐走远，慢慢消失在人们视线中，人们便又议论纷纷，三三两两准备散去。就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如断树崩石般的声音，煞是骇人，随即河面突然暴涨，河水一下就涌上岸来。人们大惧，潮水般向后逃去。
慌乱中，霍七官回头找那跟他说话的女子，除了周围左右全是四散惊逃的人，哪里还看得见那女子。
霍七官忙对张恂喊道:“你我快快离开此地，速回练水县！”说着，扯住张恂也随着人群逃散。
待到人群逃到高处，惊魂稍定，回头再看时，河水早已退去，河面仍旧如常。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都面露惧色，不敢在此逗留，慌慌然都散去了。
霍七官突地想起来时匆忙，骑的那匹快马还在客店，此时快回客店，骑了快马，估计不到天黑，便可赶回练水县。
云亭跳水自尽，张恂痛不欲生，一时精神恍惚，七魂三魄走了大半，脚下发软，霍七官拉他拽他，如烂泥一般。霍七官心下焦躁，一把将张恂扛起，骂道:“这天下的读书人最没用，只会拖累旁人！”
霍七官嘴里骂着，脚下不停，急速赶回客店，牵了马，驮了张恂，直往练水县奔驰而去。一路上，霍七官两人不敢停歇，中午时分只给马喂了一点草料，直到天黑时分，两人终于赶到练水县。
下了马，霍七官对张恂说道:“昨晚我们所遇那俩女子似是神仙，所言之语也似是在指点我们。或许云亭姑娘还能生还……”
霍七官话没说完，张恂突然怒道:“都是听了你的话，才有这样后果！如若昨晚我们在栖香楼就将云亭救回，哪会落得如此惨！你却搬出什么神仙来凑得什么趣！”
说完，张恂拂袖转身回家去了。霍七官也是气上心来，但也拿张恂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去了。看看天色已晚，霍七官牵了马，去找客店住宿去了。
张恂回到家中，见到母亲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张恂母亲说道:“你走这两天，多亏街坊四邻频频来照顾我，我才没饿着。明日你须早起，买些礼物去回谢众乡邻！”
张恂奉母至孝，母亲之言，不敢不听，忙点头称是。
母亲又问道:“那云亭为何没跟你回来？”
张恂叹了口气，哀上心头，又怕母亲担心，谎说道:“云亭本想跟我回来，但她说还有些珠宝首饰还没变卖，等全办完，便可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说道:“如此也好。云亭虽是青楼女子，却也是苦命的人，她对你情深意重，咱又是苦寒人家，切不可辜负了她！像咱这等人家，是没人轻易把女儿嫁过来的。”
张恂连连点头称是。
服侍母亲吃过饭，睡下后，张恂独自来到自己房间，翻身便一头扎到床上，呆呆地看着房梁，想起往日云亭对自己的情意，两人的相思之苦，又想起这两日云亭种种，不由悲从心来，暗自落下泪来，及至控制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良久，张恂止住哭泣，下得床来，于桌案上铺开纸张，研墨，蘸笔，写下几行词句:“春非春，花非花，犹似梦中无他，鸳鸯错，连理分，此情不待秋华。”
写罢，张恂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自言自语，一会嘻嘻笑出声，一会又连连摇头叹息。
这样一直折腾到深夜，张恂重又躺回床上，迷迷糊糊渐渐有了困意。朦胧中，张恂忽然听到桌案下有响动，仔细看去，不由头皮一麻，就见有十多个寸约长的小人从桌下钻了出来，抬着一个小棺材，俱都披麻戴孝，哭声如蚊蝇，缓缓走到屋子中间。
张恂不由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那些小人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就见那小棺材慢慢落地，一个身穿重孝的女子站在棺材旁，一边如蚊子般嘤嘤地哭着，一边擦着眼泪，又有几个小人手里拿着小铁锨，在地上四处看了看，又凑在一起嘤嘤嗡嗡地说着什么，然后，几个人开始在屋子正中挖起坑来。
小人只一寸多长，干活倒也极快，不多时，便挖了一个指甲大小宽窄，两寸多深的小坑。棺材旁那女子止住哭声，对那几个小人跪拜一番，似是表示感谢。小人们扔掉铁锨，都纷纷过来抬棺材，好似要下葬。
正在此时，又听桌案下响起嘁嘁喳喳的声音，听来极是杂乱。却见一队人马又走了出来，仍是一寸左右长的小人，一路吹吹打打，喜庆十分，后面一顶花轿，旁边走着一个新郎打扮的人，却原来是迎娶新娘的。
那迎亲的队伍越走越近，突然发现前方有人正在下葬，赶紧停下。那新郎官一眼瞅见披重孝那女子，不顾礼仪，上前就来抱，举止轻佻。那女子拼力挣扎呼叫，双手乱抓乱挠，将那新郎官衣服撕破，将其脸抓破。那新郎官恼怒，一脚将那女子蹬开，扑上前又要打，这时，忙着抬棺下葬的那几个小人也被惹翻，挥起铁锨，哇哇叫着，照准那新郎官就是一阵猛打。
眼看新郎官吃亏，那伙迎亲的队伍也不示弱，扑上前来厮斗，两边人群就是一场混战。这些小人个子虽矮，下手却极狠辣，专抓对方眼睛，一把抓中，随手挖出来，一口吞下，直把张恂看得一阵阵心惊。
片刻工夫，那伙下葬的队伍终是寡不敌众，纷纷四散奔逃，只有那披孝的女子远远地站在一旁呜呜哭泣。
就在此时，张恂忽见屋里生出浓浓白雾，低低地压在离地面两尺高处，转眼就如下大雨一般，直把屋子里灌得水汪汪，半尺深的那坑也被水灌满。那被打的新郎官指着那女子恶狠狠地骂着，指使手下人将那女子捉手擒足，抬到坑边，一下就将其扔下去，可怜那女子在水坑里挣扎了几下，就沉入坑底，再不见人了。
张恂发怒，这便要起身斥打那几个小人。放在地上的那口小棺材里突然钻出一人，却是一身孝衣打扮，面如黄蜡，身形却高出许多，虽模糊看是一女子，却生着男人样体魄。
那女子翻身出了棺材，就朝那新郎官猛扑过去，一下将其扑倒，一口咬住那新郎咽喉，奋力一扯，竟硬生生将那新郎的头颅咬下，一股血喷出。那女子又站起身，向着众人狂扑乱咬，猛恶十分，扑之即倒，一口下去，无不断头碎骨。
转眼间，屋子里竟有数十个小人的尸体，张恂看了，不由喝彩道:“咬得好！”
那女子好似听到张恂的声音，抬头向张恂这边看过来。借着桌上油灯微弱光亮，张恂模糊看见那女子两眼生光，只是面部太小，看不清楚。
张恂也和她对视，看她究竟要如何。就见那女子站起身，直直地盯着张恂，身形却一节节一寸寸长高，一寸半尺，渐至一尺两尺，最后竟然高到三尺。张恂极是害怕，拼力起身，却全身动弹不得，张口喊叫，却如哑了一般。
此时，张恂才看清那女子面容，面如老南瓜皮，两眼浑浊昏黄却透着骇人的光芒，一张凶恶狰狞的脸缓缓靠近张恂，嘴里一股腥臭直钻入张恂鼻里。
张恂已吓得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全身软瘫无力，动也动不得，喊又喊不出。那女子盯视张恂多时，忽得起身，身形随即缩小，及至半寸约长，来到那水坑边上，纵身便跳了进去，转眼工夫，刚才那被扔下水的女子被救了上来。这俩女子双双携手，直奔向桌案下，消失不见了。
张恂随即感觉身体能动了，急忙翻身下床，下地要看个究竟。此时屋里浓雾渐已散去，雨也止住，再看地下，哪里还有水坑尸体，全都不见，刚才情景只犹如梦中而已。
次日，张恂早早起来，服侍母亲吃过饭，便收拾了书画字幅，笔墨纸砚，上街摆摊去了。整个上午，张恂心不在焉，不停想起昨晚所见怪异，又想起云亭，心神难以安定，几次弄脏了纸张，笔都无法握持，索性收了摊，便准备回家去了。
张恂正要离开，忽见街上有人向西边跑去，边跑边呼朋唤友，嚷嚷道:“快去快去，西边临雁河漂来有死尸，都是穿金戴银的死主！”
消息嚷动，欲观者众多，三五结伴，七八成伙，前后从者，直向县城西边临雁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