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半个多时辰,眼看就到子时了,云亭的尸体还未出现,张恂心下焦急起来,站起坐下,又站起坐下,不时向上游方向看去。
船上几人再也熬不住,纷纷倒头酣睡,那李船户仍半闭着眼,似睡非睡。张恂犹自听到不远处有官差的叫骂呼喝声,河边人群声音更加嘈杂,此时竟比白天还要热闹。
子时过后,张恂也熬得睡眼蒙蒙,强自支撑,正要昏昏睡去,忽然,船下水声大作,那条船剧烈起伏了一下,李船户惊叫一声,翻身跳起,随手抄起叉鱼的家什,神情紧张地盯着水面,船上众人也被惊醒,忙问发生何事。
一阵紧张过后,水面又恢复平静,船也渐渐平稳下来。张恂只惦记云亭的尸体,急起身四下查看,却毫迹皆无。
李船户扔掉家什,说道:“罢了罢了,这里不可久留,我等速回!不要不听我言,否则今晚难回!”说着话,李船户便跳下船,上了岸,一人走了。船上几人见李船户下船,也都心里无底,纷纷随着他上了岸。
张恂见众人如此,也无心去拦,仍只独站船头,盯着上游方向。李船户领着众人正要离开,忽见有船划了过来,船体宽大,船头艄尾高挑灯笼,船身两边站立十余官差,按刀肃立,迎面船头正坐着张把头,威风凛凛,直向这边驶来。
李船户暗暗叫苦,怕什么来什么,碰上这班官差,真比恶鬼还要难缠十分,被他们捉住,找个由头,不怕罪不加身。此时李船户等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看那大船驶近。
船未驶近,已有官差厉声喝道:“今夜河道封锁,何人如此大胆,敢私自闯进来!”
随着,船已靠岸,跳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差,将李船户等人团团围住,不由分说,立即将几人用绳索绑了,赶到船上。
李船户等人吓得腿发软,身子发抖如筛糠,直是说不话来。
张把头说道:“此等刁民着实可恶,不见官府张贴的告示吗?胆子也忒大,押回县衙严加惩办!”
李船户等人被推搡到一个角落里,俱都蹲坐,大气不敢喘。
张把头一眼瞅见张恂,厉声说道:“前面何人,见了官船还不躲避,又是一个刁诈的赖皮!给我捉了!”
官船迅速靠近张恂,几个官差呼啦跳过去,便要来绑张恂。张恂情急,怕被捉了去,难以再寻云亭尸体,纵身便跳下河去。
张恂不识水性,在水里手脚乱蹬,慌乱中连吞几口水,众官差见他狼狈如此,俱都哈哈大笑。
张恂扑腾几下,便沉下水去,就觉胸闷眼花,河水一股脑灌进口鼻,眼见性命不保。张恂暗叫:“云亭,此生我亦不负你,我也随你去了!”
张恂正在绝望之时,忽得眼前一亮,一个黑煞煞的东西迅猛地游到他面前,此物长有手足,尖头阔嘴,两臂张开如钳,两眼暴突如球,直直地盯着张恂。
张恂猛地想起昨晚那面目狰狞之白衣女子,心中大恐,又灌进几口水。他正绝望垂死之际,头顶忽地被人拍了一下,顿时胸中开阔,口鼻呼吸顺畅,在水中也如在陆地一般喘息自由,同时耳边有人说道:“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乱投,还不回去!”
话音一落,张恂猛觉右肩被人扯住,一股大力将自己拽出水中,像扔鱼一般被甩到那条官船上。张恂登时被摔得头冒金星,周身骨节似要被摔断,好在已能呼吸,不消片刻,便清醒过来。
张恂突然从水中被甩出,把那些官差和那张把头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不知发生什么怪异。
随即,水中又被甩出一身穿红衣之人,也落在张恂身边。借着火把光亮,张恂仔细看去,那正是云亭的尸体。张恂顿时悲从心来,扑抢过去,轻抚云亭那已被河水泡得肿胀的尸身,放声恸哭。
张恂正在痛哭,忽听船下有人说话:“大半夜的,如此搅闹,吵得我睡不着觉,着实可恶!”
就听船头下方一阵水声哗哗声,似有人钻出水面,随即一个瘦小身形的老妪爬上船来。
那老妪身形三尺有余,满头银霜般白发,如扫帚般发髻梳在脑后,面如黑布,两眼如血,生得狰狞丑陋,直把众人吓得肝胆俱寒,发不出一声惊叫,挪不动半步腿。刚才还稳坐的张把头,此时也惊得站立起来,面露恐惧,神色不安。
那老妪看看张恂和云亭的尸体,咂了下嘴,说道:“都是你们这两个惹的事,否则大家都平安无事,哪来这些麻烦!”
说着,那老妪又对着惊惧不已的张把头道了个万福,说道:“众位官爷莫怕,实不相瞒,老身并非凡人,乃是这河里的河神,从来人神异道,乍得见面,难免害怕,不过无妨,我等也是居于一隅的小神,从无害人的本事,也无害人之心。”
听这老妪如此说,又见她只是一女人,张把头渐渐放下心来,神色稍稍舒缓,众官差也不再恐惧,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那老妪继续说道:“众位官爷到此,老身也知晓原由,乃是为了捞银箱而来。这银箱是曾在湖州做过歌妓的云亭姑娘之物,是那杜家公子送给云亭姑娘做嫁妆的,如今那杜公子已遭不幸,这云亭姑娘也早命归黄泉,按理说,这些财物应归官府处置,但这些财物是在湖州沉落,老身又派手下运送到临雁河附近,如全归官府,于理又如何说得过去?”
张把头壮壮胆子,说道:“这些银箱本就归官府处置,你等不过是妖祟之物,如何敢配得上跟我等官府的人交涉!”
那老妪低下头去,想了半晌,说道:“也好也好,这些财物就归官府处置吧,我们不要就是了。”
张把头暗自得意,说道:“你早如此说,省却多少麻烦!那些银箱现在何处?”
老妪说道:“就在官船水下,官爷可派人下去打捞便是。只是这些银箱甚是沉重,须多派人手才是。”
张把头随即传令道:“传令下去,下游水道人手全都来拐子口聚合!”
一声令下,便有那衙差向下游跑去传令去了。张把头面露微笑,重又坐回座位,微风凛然如旧,众官差又恢复虎狼模样,掣刀提棍,将那老妪和张恂及云亭尸体团团围住。
被绑在船尾角落里的李船户却周身颤栗,惊恐异常,低声对身边几个乡邻说道:“大祸要来,各位看我眼色,及时逃走,否则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