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又浓又烈，裹着春荷街老旧开裂的石板路。
倪奈暖愣怔了会儿，有些意外。
尹彤也同样疑惑，问她：“夏爷来春荷街做什么？”
倪奈暖摇头，“我也不知道。”
住在这条街里的多是老人，有点能力的年轻人早早就拖家带口离开了，留一堆空屋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拆迁。
两人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吃反沙芋头的时候，尹彤吃得太急，不小心把整个碗扣到了自己的身上。“翌江味道”里没有厕所，她仰天哀嚎一声，急急忙忙跑出去找洗手间处理。
倪奈暖坐在店里等她回来。
坐得太久，有些累。倪奈暖站起身，走出外面透透气。
共享单车仍在那个位置，下管杆子折射出一团刺眼的光。
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刚才看到夏安星不是错觉。
倪奈暖立在原地，眼也不眨定定地看着这辆自行车。
耳垂忽然被人轻轻捏了下。
以为是尹彤回来了，倪奈暖转过脸去，怔住。
身后的人比她高许多。
映入眼中的是对方修长脖颈与喉结，白皙皮肤在炎炎阳光下透晰出淡青色的血管。
再往上，则是熟悉的淡漠眉眼。
大概阳光作祟，少年声音是漫不经心掺杂几丝微不可察的惬意，“跟踪我？”
这句话把倪奈暖给猛地敲醒了，她微微抿唇，半响叹了口气：“这句话应该由我问你才对。”
“？”
“我和彤彤早就来了，刚刚吃东西的时候才见你过来。”倪奈暖一本正经道，“夏爷，请老实交代，你干嘛要跟踪我？”
这声“夏爷”的语调并不老实，软和尾音上扬，只是在揶揄打趣。
夏安星掀了下眼皮，“怎么？又准备向我妈告状？”
倪奈暖觉得不可理喻，“我像是那种喜欢瞎告状的人吗？”
夏安星轻“呵”了声。
“你不像。”他略微俯身，声音淡淡地擦过她的耳垂，“你就是。”
温热气息落在耳朵上。
有点痒。
倪奈暖定了两三秒，慢吞吞地拿出手机，然后才开口，“你说是就是吧。”
“我现在就要告诉阿姨，你跟踪我。”
夏安星没有阻拦。
倪奈暖动作放得很慢，像是不太流畅的定格动画，一帧一帧地卡顿。
最终停在通讯录页面上，迟迟没有拨出去。
“怎么不打了？”夏安星懒洋洋地倚住自行车，催促道，“打啊。”
倪奈暖觉得自己这个争强好胜的毛病得改了。
这电话要是真打出去，她今晚准得没脸见苏琳。
她静止了会儿，放下手机，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我就不告诉阿姨了。”
夏安星：“……”
倪奈暖又补了句：“记得下不为例呀。”
顿了几秒，夏安星忽然笑了。
少年笑得并不肆意，只是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然后细碎地笑了两声。他摩挲了下指尖，看着强行保持“镇定自若”、实际上耳朵边儿都红透了的倪奈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倪奈暖抬眸盯他，“你又捏我耳朵干什么？”
“不是说下不为例么？”夏安星垂下长睫，嗓音慢悠悠地说，“就这一次，总得捏够了。”
-
尹彤回来时，夏安星已经走了。
倪奈暖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也是来“翌江味道”的，在这儿买了两碗芝麻糊。老头似乎和他认识，听到“两碗芝麻糊”，直接装在带缺口的青花碗里让他端走。
她这才想起，夏安星手上的两个水果袋不见了。
也许是来探望什么人吧。
这件事她没瞒着尹彤，一回来就告诉给她了。
尹彤听完，反应和她一样，“大概是来看望长辈的？哎不管了，来来来，我们继续吃！”
倪奈暖慢慢吃着香脆的反沙芋头，又忍不住想起了刚才的事。
耳垂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滚烫。
少年那句显得不太正经的“总得捏够了”，清晰明白地回荡在耳畔，叩击于心口。
有点儿恶劣。
有点儿讨厌。
还有莫名的情绪蔓延开来。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的脸也不由染上了点儿热度。忙又把脸埋低了一些，怕被尹彤看出异样。
两女生走走停停逛了足足一下午，等红霞布满天际，倪奈暖刚好回到家。
吃过晚饭，她回房间预习明天上课要学的新内容。她已经拿到自己的课本了，翻开崭新的书，她从笔筒里抽出几支淡色荧光笔放到旁边，开始慢慢看起来。
云罅流泻出细碎月光，倪奈暖坐久了，扬起头轻轻打了个呵欠，倏然听到隔壁传来舒缓旋律。
是口琴吹奏的《蓝色多瑙河》。
侧耳听了一会儿，她放下笔，拿起手机，录了几秒发去给陆雪菲。
倪奈暖：【你的大帅哥又在吹口琴了。】
陆雪菲：【！！！】
隔了几秒。
陆雪菲：【草！】
陆雪菲：【你给我看空气呢？？？我要看人！本人！我要看照片！我要看活的大帅哥！！！】
倪奈暖回了她一句语音：“你可以自行脑补一下。”
她可不敢拍夏安星。
陆雪菲也跟着给她发语音嚎叫：“奈奈！你太过分了！！！哼！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着独占大帅哥！？”
这句调侃式的玩笑，原本倪奈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然而偏偏今天下午发生了那件事。
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似是要掩饰什么似的，飞快否认，“没有，照片明天就给你拍，这下总行了吧？”
陆雪菲转悲为喜，感激涕零：“谢谢爸爸！”
倪奈暖：“乖儿子，爸爸要睡觉了，晚安。”
结束和陆雪菲的聊天，倪奈暖躺倒在床上，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想不明白了。
怎么会这样呢？
第二天是周一，又到了早起上学的日子。
倪奈暖吃完早餐刚准备出发，苏琳喊住了她：“哎，奈奈，你先别走。”
倪奈暖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苏琳解释：“等一等那小崽子，他那辆破自行车没骑回来，你俩一起去学校。”
倪奈暖想起来了，点了下头，“好。”
夏安星动作十分缓慢，倪奈暖刚要出门了才准备起床。
他整个人像是开了0.5倍速，苏琳一直催促也没能把他给催快多少。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苏琳忍无可忍，直接把早餐装袋扔他怀里将他塞进车子。
两人皆坐在后排。
倪奈暖坐得端端正正，夏安星则东倒西歪地靠着窗户，脸上充斥满困倦与疲乏。
他看上去很累。
先前顶多只是懒散，倪奈暖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浓重的疲惫，不由有点儿担心，小声问他：“你没事吧？”
这副状态出现在夏安星身上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闻言他掀了下眼皮，声音沉闷，“有事。”
“……”
倪奈暖接着问：“你有什么事？”
夏安星却阖上眼睛，不说话了。
见他不打算说，倪奈暖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没有究根问底。
今天翌江市中心里有活动，一段必经之路被封了。李叔不得不绕了条远路。
车多路窄，一整条路直接给堵死。等倪奈暖和夏安星抵达学校，双双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
今天依然是赵秋荣在校门口抓迟到，李叔也随着他们俩下车，去跟她解释情况。
赵秋荣听完点了点头，“好，既然是特殊情况，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们俩去教室上课吧。”
倪奈暖刚准备迈开步子，余光瞥见夏安星踉跄了一下。
没多犹豫，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他，担忧地问：“你——”
本来想说“你没事吧”。
但想起夏安星在车里的那个回答，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你还有事吗？”
夏安星：“……”
他捂住额头，鼻梁抵在腕骨，脑袋垂下，声音带着喑哑，闷闷的，“有点难受。”
两人动作不小，自然又引起了赵秋荣的注意。
她走过来，问倪奈暖：“他怎么了？”
倪奈暖迟疑着说：“他好像身体有点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赵秋荣上下打量了夏安星一眼，“你也有今天啊夏安星。行了，先别去教室，倪奈暖你带他去附近的医院看看吧。”
逸才中学门口附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医院。
倪奈暖点点头，却听见夏安星又微弱地开口，“不用麻烦奈奈，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听见这声“奈奈”，倪奈暖怔了。
赵秋荣狐疑道：“你可以吗？”
夏安星：“可以。”
赵秋荣拧了拧眉，随即舒展开来，“也不是不行，反正医院就在旁边，你要是在路上晕倒了估计也会有好心人把你送过去。”
夏安星：“……”
倪奈暖：“……”
倪奈暖还想再争取一下，突然夏安星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少年微微弓着背，脊骨弯出好看的弧度，晨曦泼洒在身上，晕染成一片绚烂。他声音又快又轻，一扫方才的颓靡散漫，甚至混了几分笑意。
“傻瓜。”他说，“夏爷准备逃课，你也要跟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