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枷锁 她再没有父
盛秋时分, 垂柳镇所处池州下令修建水渠,前两月的山洪事情闹到上头去,原来不止垂柳镇,旁的一些村镇多少跟着遭了难, 这回接连落过好几日的秋雨, 有一处村镇又是遭遇山洪。
眼瞧着一年闹出两次山洪,池州再也坐不住, 是以下令三月内修建好水渠。
修建水渠是好, 日后碰见连日大雨或是干旱时节都不用怕, 如何去修,怎么个修法,却成个大麻烦,池州的说法是修水渠说小不小, 说大也不大,何必为着一件灾情事去到长安管问要银子, 而且朝廷有多少年没有管过池州?哪里就愿意出工费银子,只能池州自己想办法。
修水渠势在必行,没有银两和人力,终究是一场空话, 府尹的话已下出, 三月后, 水渠必得成。一个烫手山芋,几个当官的足足想上好几日, 最终拍板决定,凡是水渠经过之地,每户人家里至少得出一名男子出去做工,年满十二至五旬下, 只要没有胳膊腿残废,都得出去做工,若是实在不能去,那便出十五两的银子,人力和财力,总得出一样。
此外,做工没有银钱拿,每日仅三个馒头和一碗稀饭抵饿。做工的令一出,三里村顿时哀声怨道,十五两的银子,哪里去找?早知今日这般累人,当初不该将山洪的事情往上报。
短短几日的时间,里正家里的门槛快被人踏破,皆是来寻里正通融,十五两的银子真的太多了,在地里干整整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的银子,这不明着抢钱嘛。
里正这几日被闹得心烦,知县那处下的令,他小小一个里正,能有什么办法?里正召集三里村的所有人道:“十五两的银两,一文不能少,这账册是要拿到上头去看的,不愿出钱那就出人,一家一人,上面已经够宽容的了,这水渠又不是只给别处修,咱三里村十几年前的山洪各位忘了?修好水渠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可修水渠,听闻一日得做七八个时辰的活儿,就一碗稀饭和馒头顶饱,就不能再多一些吗?”一名男子举手道。
“有本事,你去闹到县太爷跟前去说道说道。”里正满脸不耐烦,三日来,他嘴皮子都要说破,一个个的,跟他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么交钱要么出人,多简单的一件事。
最后,里正一拍桌,下最后的通牒:“最迟明日午时,每户人家都来我这儿登记,上头是要派官兵来盯着的,我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伙干活儿的时候多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争取三个月之前完工。”
云骧听完里正说的话,同李婶一起离开。
李婶问道:“云骧,如今陆衍之到京城赶考去了,你与你祖母就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点了点头:“我们只能交银子了,李婶,你们呢?”
李婶苦笑道:“就像别人说的,在地里干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银子,虽说去修水渠累吧,好歹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挣银子了。”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李婶说完,想到今日出门时路过云家,听见家中传来争执,与云骧说道:“听闻你大哥云阳上月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你家现在只有你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爹又在同你娘吵话,不晓得你爹会去修水渠还是交银子。”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他们的。”云骧道,现在的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父亲,不过她猜想以父亲偷懒耍滑的性子,他与四叔应该都会选择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回到家中,与祖母说过里正今日说的话。
陆老太太道:“水渠修是该修,就是这朝廷再怎也该派些银子下来,村子里正当壮年的男子都忙着家里头,一去三月,家里的重活还不是落到女子身上。”
“我今日在集市上卖豆腐,听见有人说昨日知县府邸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后来是衙门内来了捕快,将这些人赶走。”云骧道。
陆老太太摇摇头,偏远之地,就是这些事情不好,不敢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反而想着法的从下面人的手中搜银子。
云骧回去到自己房中,将十五两银子找出来凑齐,她这一月来,自己已经攒有七八两银子,上回陆衍之离家,另给她留有十两的银子,她也是在送走陆衍之后,才在她枕下发现的银两,陆衍之好像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与她直说。
云骧将这十五两放好,打算明日就去到里正家中登记,这时屋外传来不小响动,是里正带有五名官兵亲自过来,挨家挨户缴银或是确定前去修水渠之人。
“不是明日是最后期限吗?怎么今日就来了,银子都没能凑齐呢。”一位妇人不满道。
里正有苦难言,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些去到知县家中闹的人惹的事情,这下好了,知县干脆派了官兵来每个村守着,最迟今日就得拿出结果,眼下村口那些地方全是有人守着。
官兵没里正的好脾气,话不多说一抽刀,泛着寒光的冰刃直直横在人群中间,反正今日钱和人,他们都要见到。
官兵的气势将里正吓得直哆嗦,手中的册本掉落在地,他慌里慌张地抓起,吐有两口唾沫星子就翻开一页,朝着众人挤眼道:“还不快些来登记?”
他简直真的不想再和这些无知村民讲话,知县的手笔,他不是没有见过,闹急了,是会出人命的!
云骧跟着众人一块儿去到里正面前登记,不过别家多是报的人名,愿意出一人去修水渠,仅她一家出十五两的银子。
云骧在里正那处交完银子,搀扶着祖母正准备回到家中去,远处忽的传来云山寅扯破了喉咙急急忙忙唤她的声音。
云山寅赤裸着双脚,一路从村口的地方跑到陆家来,头发散落大半,隔老远,就跟见着光了似地惊喜唤道:“三丫头!三丫头!你救救爹吧,救救爹!”
众人循声望去,云山寅跑得狼狈,身后跟了两名因捉他而跑得气急的官兵,这处的官兵见势,立马跟着抽刀拦住云山寅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云骧皱了眉。
云山寅被脖子前的寒刀惊住,转头对着里正和官兵赔笑道:“官爷,官爷,咱好好说,好好说,我女儿就在这儿,她有银子,她能帮我把十五两的银子交了。”
云骧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山寅身后的两名官兵终于追上前来,其中一个官兵气得一脚给云山寅踹去,恶狠狠地道:“叫你跑!叫你跑!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你倒是起来继续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