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璟宁终究听了银川的话,徐屡次邀约,她全都推掉。因放着暑假,她在家除了睡懒觉,练钢琴,就是和方琪琪等女友约着逛街喝茶,间或去一些街边小店子里淘一些有趣的小玩物。
某天中午,她正睡着午觉,被人轻轻摇醒,睁开眼睛,见小君笑嘻嘻瞅着自己,小手里摇着一封信。
璟宁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又是徐德英吧?”
小君笑道:“在公馆外头等着呢。”
璟宁把脑袋埋进枕头下面,咕哝道:“你跟他说我怕热,不想出去玩。他要再赖着,就说我爹和我哥都在家,不会让我出去的。”
小君道:“不行。德英少爷说,他看到老爷和大少爷出门了,还跟他们打了招呼。”
“我爹出去啦?”
“是啊,听说要和大少爷去趟汉阳,今儿不回来了呢。”
璟宁坐了起来,出了会儿神,问道:“德英来了多久了?”
“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了,二少爷要他进屋来,他傻乎乎地说不用。”
她叹了口气,打开信看了眼,忽然一怔,信上写着:“宁宁,今日得闲,我拟与子昭、琪琪等去东湖消暑,你和我们一起吧。子昭说他家的轮船会送我们过江。”
小君见她半晌不吭声,试探着问:“真要我回绝了德英少爷?”
璟宁正色道:“你,去给我挑一条纱巾,嗯,浅蓝色那条,再把大哥哥给我买的那把小阳伞找出来。”
小君哈哈一笑。
路过花园,璟宁摘下几朵栀子花别在腰带上,抄小路走到公馆门口,德英靠在车前正擦着汗,见到她不禁呆了一呆,开心地说:“我就知道一定能等到你。”
他们去接了刘程远和方琪琪,直奔轮渡码头,三个女孩子都把这趟过江之旅想得相当浪漫:豪华江轮甲板上,坐在在遮阳伞下的方桌前,优雅地捏着糖夹子,将晶莹的糖块放入咖啡杯中,桌上的小碟子里放着蛋糕,金色杯碟边缘反shè阳光,喝完咖啡,去船舱里粗略参观下陈列的古董和画作,差不多就到对岸了。
“喂!朝哪儿走呢?”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遐想。
子昭站在斜下方的梯坎上,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穿一件浅灰衬衣,深色背带裤,领口敞开,露出汗湿的脖子,一对脏兮兮的薄棉布手套在手掌里拍来拍去,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正想着什么恶作剧一般。
“船在那儿呢?”
他笑着往左边一指。
大家看过去,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怎么也没想到子昭竟然会用一艘小货轮送他们过江!
四个年轻人瑟缩在一个由深黑色桶罐圈成的空间里,闻着一股股豆酱发酵的气味。
刘程远闭着眼睛,不敢出气,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呼吸就会闻到臭味,一动就会眩晕。方琪琪在小提篮里头掏来掏去,里面的果酱、糖罐撞得叮当作响,璟宁不耐烦地问:“你找什么?”
“我找万金油,我……我有点想吐。”
璟宁一惊,把脑袋凑过去:“我帮你找!”
忽听嗷的一声,德英打了个干呕,噌地站了起来,晃了两晃,璟宁抬头看他:“你没事吧?”
德英捂着嘴摇头,胃部又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子昭从下面的船舱走上来,对德英道:“去船头栏杆那儿靠着,看着远处,深呼吸,别看水浪。”
德英摇摇摆摆地去了,女孩子们听到他的呕吐声,都忍不住把眉头皱起来。
方琪琪拿风油精擦着太阳xué,不满道:“用破船招待我们,真是够意思啊。”
子昭嘻嘻一笑,没有接话,见璟宁似笑非笑瞅着他,眉毛一扬,问道:“潘小姐,感觉怎样?”
“你在下面做什么?”璟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鄙夷道,“身上脏兮兮的。”
子昭将脏手套往甲板上一扔,走过来坐到她们对面,跷起二郎腿:“修船啊。今天有个地方出了点小毛病,刚才一直在修呢。”
方琪琪惊叫道:“有毛病的船你还让我们坐!”
一直不敢睁眼的刘程远也把眼睛睁开了,质问似的看看子昭,再惊吓万分地看看璟宁和方琪琪,截然不同的眼神让璟宁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怕。
子昭道:“你们要是在我孟大少爷的船上出了事,孟家也别想在汉口立足了。放心吧,这艘船没问题!”
璟宁严肃地问:“你真的会修轮船?”
他点点头:“这几年难道在外面白学了?”
她便不吭声了。
船缓缓在江面移动,随着江水起伏摇曳,璟宁坐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晕,便站了起来,子昭的目光随着她走,她眯了眯眼睛,觉得心跳在加快。方琪琪和刘程远挤到一起,像两只吓坏了的小鸟,把眼睛瑟瑟地闭上了。璟宁绕过装着豆酱和油的桶罐,走到甲板边缘扶着栏杆,远眺江面,大口呼吸。
德英还在吐,璟宁将纱巾笼在头上,试图遮挡住强烈的阳光和那让人揪心的呕吐声,江水被纱巾染成了浅蓝色。璟宁知道子昭一直在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很希望他能站到身边来跟她说说话,但也许说不了几句话就会斗嘴。她也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于是鼓起勇气悄悄回头,却正好见到他起身,转身折回了船舱。
下了船,德英预先找好的一辆车已在码头等候,方琪琪脸色不太好,有气没力地道:“我坐前面,宁宁你们几个坐后头,我……我有点想吐……”
于是德英开车,方琪琪坐副驾的位置,璟宁、子昭和程远三人挤在后头。璟宁坐在程远和子昭的中间,双手扶着前方的座椅,德英在后视镜里瞧见她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笑意,分外娇艳,朝她温然一笑。璟宁俏皮地问:“德英,你刚才吐得那么厉害,现在可好些了?”
德英微笑道:“没事了!”
“潘璟宁,你能好好坐着吗?动来动去的。”子昭道。
“我偏不!”璟宁索xìng扭了扭。栀子花落到他腿上,子昭把花拈着,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来,宝贝,坐我腿上来。”
“呸!小流氓!”
程远倚在车窗上咯咯地笑,车子猛地在地上颠簸了下,她捂着嘴咕哝道:“徐德英,能找平一点的路走吗?船上也晃路上也晃,待会儿怎么顺肠子啊。”
“琪琪,一会儿咱们还得坐船呢,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方琪琪苦着脸哀唤了一声。
德英人看起来拘谨憨厚,车却开得猛且急,连子昭都忍不住道:“徐大公子,我们都不指望靠你腾云驾雾。”
话音未落,琪琪一个抽搐,趴在车窗上嗷的一声吐了起来,程远和璟宁都尖声避让,车窗全都开着,在迅疾的车速中,琪琪吐出来的东西难免不被强风吹到后头。程远扑在璟宁身上,璟宁则倒在了子昭的身上,子昭猛然间温香在抱,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却慢慢收住了。那个任xìng娇美的姑娘身上清芬的气息和栀子花的香味萦绕鼻端,róuruǎn的腰身和丰盈的xiōng脯全然在他掌握之中,他猛然间觉得身体里滚动着一道道电流,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
距离不过寸许,璟宁清澈的大眼睛瞪着他,有点羞窘,更多的却是一种好奇的神情,他凝视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温柔。德英将车速放缓,三人忙不迭地坐直了身子,璟宁有些呆呆的,程远忽然叫道:“方琪琪!你干的好事,都溅到我肩膀上了!赔我裙子!”
琪琪委屈地用手帕擦着嘴:“赔你裙子算什么,我、我,刚才太急了,我忘了摘我的遮阳镜,脑袋刚一伸出去,它就被风吹走了。”她说着哽咽起来,“这是在巴黎买的。”
德英忙道:“咱们回去找。”说着打算掉头。
子昭开口道:“不用了。”缓缓抬起左手,“方大小姐,是它吧?”
他手里捏着眼镜的白色镜腿,似笑非笑。
原来刚才慌乱中两个女孩子缩成一团要躲,他为掌平衡,将手伸出去抓座椅背,琪琪的眼镜恰好被吹到后面来,他眼疾手快便接住了。
琪琪探过身子来一瞧,欢声道:“是的是的,就是它!哎哟,什么斜风哦,歪着脚吹的啊?不过还好它的脚是歪的,要是直起吹,我岂不是找不到我的眼镜啦?”
璟宁把下巴放在程远的肩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二〕
在沙湖换了船,前往武昌城郊著名的赵氏花园,这是同为广东帮的买办赵宗涛兴建的别墅。浩渺的湖水波澜壮阔,近岸处芙蕖飘香,鸥鹭翱翔,林木深秀的湖中小岛上露出白墙黑瓦,屋檐曲线柔美舒展,窗棂间玻璃色彩斑斓。
上了岸,几个仆从往前带路,众人沿着蜿蜒的石子路穿过一座牌楼,从圆形石门进入庭院中心,里面广植玉兰、金桂和银杏,栀子和玫瑰竞相吐露芬芳,别墅主楼中西合璧,黛瓦青砖,却又分为上下两层,露台和窗户均阔朗轩敞。主楼之侧是曲折的长廊,连接处有式样精巧的亭榭,长廊尽头则是两栋两层小楼。
仆人在前面走着,不时提醒诸人小心苔痕滑脚,德英轻声道:“赵家原在武昌城中也有房子的,这是赵先生奋斗半生为归隐田园所建的世外桃源。修建之前找风水先生看过,这个地方北高南低,有丘隆在背,两边平展,是风水极佳的螃蟹地。”
程远问:“什么是螃蟹地?”
“这得在湖心看才好,走到岛中间看不出来。咱们现在站的地方,正是那片微隆的小高地,而两边有各有一片半岛延伸开去,正是像蟹脚一般。螃蟹黄意为黄金,二螯伏水聚财,又似二龙戏珠。赵先生正是看中了这块地的吉祥之意。”
璟宁一直默不吭声,德英便提醒她:“宁宁,走路小心,这里很容易滑倒。”
程远和琪琪都笑道:“偏心,怎么不提醒其他人?”
德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见子昭手里抛着几枚不知哪儿捡来的罗汉松果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别墅的主人赵宗涛也曾是汉口数一数二的商人,当年更当过七国买办,风光一时无两,但随着各租界地亦相继被收回,有不少洋行都关了门,赵氏的买办生意大不如以前,赵宗涛年纪也渐渐老了,无心另辟事业,处于退隐的状态,守着大半辈子拼来的财富,和他的姨太太们过着悠闲惬意的生活。赵家花园是赵宗涛招待政界和商界的名流的地方,主楼旁边的两栋小楼,便是用来给客人留宿的。赵氏和徐德英的父亲原本jiāo好,这两天赵宗涛和他最宠爱的姨太太恰好在汉口,德英想借别墅消夏,赵欣然答应。
赵氏花园的管家彭叔带众人参观别墅主楼,子昭走在最后头,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厅堂中的陈设,德英找机会走到他身旁,子昭懒洋洋将手一抬:“徐公子,小时候我怎么看你,现在基本上和那时候没什么变化。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德英道:“子昭兄能不扫我面子,我已经求之不得了。若真是小时候,别说我难请你老人家出来玩一玩,便大着胆子邀约,也免不了被你奚落一番。”
子昭回头看看他,微微一笑:“以前我有些地方做得确实很过分,向你道歉。”
德英甚是开心:“谢谢你,子昭。”
“谢我什……”子昭没说完,淡淡一笑,“别谢我。最好以后你也别恨我。”
德英脸色微变。
女孩子们睡了会儿觉,子昭和德英在一楼的休闲厅喝茶,玩了一会儿牌,赵氏花园的副楼房间不多,但恰好够他们几个人用,水果茶点棋牌是提前就备好了的,彭叔派了两个仆人来,子昭道:“咱们自己照顾自己便好,也给人家放放假吧。”
德英知他嫌不自在,因叫那俩仆人不必伺候,一仆人笑道:“几位晚饭是在这儿吃还是去一旁的膳食堂用?”
德英想了想,道:“若不麻烦的话,还是就在这楼里用吧,免得这三位小姐出去被蚊子咬。”
那仆人答应着走了。
子昭翻着手里的扑克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子昭兄?”
“没什么,是觉得你的心很细。”
德英腼腆一笑,子昭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一只田鼠,怯懦的小眼睛里透着警惕。
过了一会儿,程远打着哈欠走进来,将两小瓶白酒放到长厅角落的一台旧钢琴上,德英瞠目道:“这是什么意思?”
程远嘻嘻一笑:
“一会儿调酒用的,我哥发明的酒:‘大叫鸡’。”
德英扑哧一笑:“什么促狭名字!”
程远煞有介事道:“喝了‘大叫鸡’,一般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是呼天抢地发酒疯,要么是一碗下肚闷头倒。你们别小瞧它。”
子昭笑嘻嘻道:“刘小姐,你哥去年在柏林喝醉了酒,把衣服都脱光了,有件背心我还帮他收着呢。”
程远咯咯直笑:“嗯,你酒量好,把他喝成了个大傻子,他要我今儿给他报仇来着。”
“好啊,原来是有预谋的,告诉你,便是在酒里下***,本少爷也不怕。”子昭伸了伸懒腰,说,“你们俩玩吧,我出去遛遛。”
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岛上多是高大的树木,繁茂葳蕤,金雀花开满林间,相比栀子和玫瑰,它的芳香显得激烈热情。湖水拍岸声忽强忽弱,仿佛在唱和一首轻柔的歌,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水天之间将敷上一层柔美的灰蓝薄雾。
子昭沿着一个斜坡,从高处往湖边走去,小径两旁茂盛的野草有的长得一米多高,势如破竹般向湖水铺展,与粉色的荷花摇曳相应。他绕过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前方草丛里有几只小小的水鸟,发出欢乐的叫声,扑扇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际,再往下俯冲,掠过湖水浪头。
他的脚步顿了顿。前方有一个纤细苗条的背影,裙裾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朵轻灵的花。
她什么时候也到湖边来了?
“真美啊。”
子昭悄悄走近,听到璟宁在舒服地感叹,他将脚步放轻,缓缓走到她身后,发现她右手拿着一块覆着糖霜的酥饼,饼子被她吃了一点点,露出月牙形的缺口。
潮湿温暖的和风拂过她的颈项,围巾的穗须挠得她脖子有点yǎng,不一会儿又被吹过去盖住了她的嘴,她想将穗子吹开,一只手却突然伸过来,一把将它撩开。
璟宁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子昭眼中闪烁着顽皮的笑意:“怕晒黑就别出来,还以为你在屋子里睡觉呢。”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
他意识到好像自下车后,她就一直在沉默,心中一动:这小丫头莫非是在害羞?
风声如潮,岸边一排高大的香樟树,碧绿的树叶被风吹得偏向一边,一齐闪动银色的光,发出窸窣的声音。子昭上前两步,朝璟宁低下了头,似要好好端详她的面容:柔美浓密的头发,晶莹澄澈的眼睛,眼角略略有些下垂的形状,显得稚气又楚楚可怜。
她呆住,竟忘了躲闪。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四周的一切都仿佛安静,听不到水浪声,听不到水鸟的歌声,也没有了风声。她闻到他身体上传来的男子的气息,如热风一样烫人。
“讨厌鬼……”璟宁轻声说,旋即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她的声音甜腻得就像在和他调情。她无比慌乱,手里的酥饼就像要化在手里,腻成了软软一团。
子昭猛地哈哈大笑,仿佛在一场设计好的游戏里获得了胜利,他伸手弹掉她眉毛上的糖霜:“馋猫,糖都敷在眉毛上啦!不怕苍蝇来扑。”
“你就是个大苍蝇!混蛋!讨厌鬼!我讨厌死你了!”璟宁气急败坏,将酥饼扔到他身上,转身往别墅跑去。
〔三〕
高架银烛台上的烛火倒映在清澈的眼中,宽阔的长厅变成了一座柔光四shè的小岛,灯火和音乐将几个快乐的年轻人围拢在一起。吃完了晚饭,方琪琪和璟宁玩着四手联弹,轻快的旋律响起,如泉水轻盈流动。程远兴冲冲地从厨房抱来一个大瓷盆,里面装满了她自制的鸡尾酒。
琪琪回头笑道:“嘿嘿,这就是那著名的‘大叫鸡’?诸位小心,这可是连一个西班牙大汉都放倒过的!”
“本少爷以前喝酒是一米一米地算的。”子昭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洋洋得意地比划,“喏,这么高,这么满的酒杯,放一米长,大概十杯还要多!”
他声音很大,璟宁一次都没回头,好像正沉浸在她演奏出的美妙音乐中。
德英笑道:“子昭兄酒量好,趁今天高兴,就放开了喝!”
程远坐下来,给他们俩一人舀了一杯,笑道:“尝尝。”
德英接过,喝了一小口:“甜甜的倒像是果汁,子昭你觉得呢?”
子昭晃着酒杯,笑道:“后劲儿大着呢,你小心变成大叫鸡。”面不改色一口将酒饮尽,程远朝他比了比大拇指。
德英果真不敢再喝了,问:“是些什么配方?”
程远抿嘴笑道:“青柠汁,我家农庄自酿的高粱酒和孝感的米酒,还有葡萄酒,味道和我哥调的差不离。”
方琪琪忍不住走了过来,找了个咖啡勺,舀了一点尝尝,伸了伸舌头,叫道:“宁宁你也来!”
璟宁摇摇头:“我哥不让我喝酒。”手指轻弹,重新换了首曲子。
“他又不在这儿。”方琪琪努着嘴道,“大家好不容易放松下,又有什么关系。”
德英笑道:“璟宁是个乖妹妹。”
程远故意补充道:“又乖又可爱。”
“那是自然。”德英想也没想就接口。
琪琪笑道:“受不了啦,德英你口水流下来了。”
“快拿口水兜兜接住。”
德英呵呵地笑,子昭也嘿嘿笑了两声,这时钢琴的声音有些弱了,璟宁把背脊挺了挺,左手继续弹着琴,右手撩了撩鬓边的秀发,徐徐回顾,朝德英抛了个媚眼。德英打了个激灵,浑没料到她竟会使出这般有风情的眼神,琪琪跺脚道:“你们瞧见她的样子了么?这丫头在卖俏咧!”
子昭哼了一声,说:“又乖又可爱,就有一点遗憾……”
钢琴声好像又变弱了一点了。
德英和程远等人都急问:“什么遗憾?”
子昭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众人大惑不解:“眉毛……”
钢琴声已经弱得不能再弱了。
子昭说:“眉毛不够黑。”
“轰……”
璟宁重重敲了敲琴键,打断了他们的低语,愤愤然站了起来,方琪琪知道她生气了,朝德英子昭使了使眼色,子昭忙低头,假意翻看腿上的杂志,德英给璟宁让了个位子,说:“坐这里。”
璟宁板着脸没理他,拿起一个空酒杯,直接从大银碗里舀了一杯酒,然后走到子昭面前,抬脚踢了踢他的裤腿。
子昭抬头:“干什么?”
“你不是能喝一米吗,喝来看看。”
子昭“嘁”地笑了一声:“你让我喝我就喝啊?”
“你这个草包,除了吹牛还会做什么?告诉你,本小姐看不起你。”
从小到大这句话她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若是以往,他还能满不在乎不跟她计较,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就很是生气。他脸虽然沉了下来,眼角却扬了扬,闪出一丝笑:“你喝一口,我喝一杯,陪你玩玩?”
见这俩又斗上了,其他人都有点慌,劝道:“别置气啊,好好的怎么较起劲来了。走,外头凉快下来了,咱们出去走一走。琪琪去把风油精拿着。”
璟宁一仰脖子,将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憋着气道:“我喝一杯,你也喝一杯,本小姐先让着你。”
酒气上涌,忍不住晃了两晃,子昭见她满脸通红,不禁有点后悔,只好随着她喝了一杯。璟宁又舀,子昭拦住:“好啦,别闹了。”
璟宁斜眼瞧着他:“瘫了腔①了?没有用的东西,这就赫②到了。这些年在本小姐后头醒倒媚③,早看出你是个绣花枕头大草包。臭苍蝇,起开!”
琪琪等人忍不住要笑,这姑娘喝得土话都飚了出来,子昭咬着牙板着脸,嘴角直抽,也是在极力忍笑。璟宁又舀了一杯酒,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昂然道:“喝一米,姐姐先喝两米给你看,看你这大苍蝇服不服周①!”
把酒杯一甩,身子一弯,直接捧着那个瓷盆就要往嘴里灌。
众人惊叫着去抢,子昭扑过去将盆子夺了,璟宁手里落了空,下巴磕在茶几上,砰的一声响,乌黑的头发瀑布似的散在两边,完全遮住了脸。方琪琪跑过去撩开她的头发,却见她闭着眼,偏着头,已然在呼呼大睡。
程远不免得意:“那天我哥请的那个西班牙大汉,喝了两杯就咣啷倒了,真是三碗不过冈,刘家的自制鸡尾酒名不虚传,咳咳……”帮着方琪琪把璟宁扶到沙发上躺好,补上一句,“嗯……其实我觉得宁宁酒量还真可以。”
她很快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璟宁吐了她一身。
她们的好朋友潘大小姐,借着酒劲儿,一晚上把一辈子的宝都耍完了。一会儿嚷嚷着说眼珠子胀,要把眼珠子挖出来,吓得她们俩死死摁住她的手,一会儿喊着要吃鸡爪子。德英急得团团转,璟宁拽着他的手:“德英,去给我买鸡爪子!缴了脚趾甲的那种!五香鸡爪子!你不买来,我就杀了你!”她尖声大叫,“我杀了你!我要吃鸡爪子!”
德英连死的心都有了,苦着脸道:“这大半夜的,哪里去**爪子给她吃啊。”咬咬牙,“我找彭管家想想办法去!”说着冲了出去。
子昭站在一旁,蹙着眉,璟宁忘了和他之间的别扭,嘴一咧,手指着他,指尖颤抖:“你是哪个?”
方琪琪柔声哄道:“那是子昭,他把你抱进来的,我们都犟不过你,德英脸都被你抓破了。”
璟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子昭倒了杯热水递给琪琪,璟宁被琪琪扶了起来,喝了两口水,抬头又看到子昭,哭叫道:“走开,让这只大苍蝇走开!”
她还是认出了他。
子昭只得出去,坐在过道一根凳子上发呆。璟宁时不时就闹着要吐,方刘二人被她折磨得脸都黄了,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琪琪和程远走了出来,琪琪对子昭道:“劳孟大少爷的大驾,帮忙看着那姑nǎinǎi一会儿,我跟程远要去冲个澡。”
子昭点头应了,进去坐到床边沙发上,璟宁呼呼睡着,他探出手,用手指点了点她发烫的小脸,不自禁露出温柔的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困意袭来,他把头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瞪瞪间,恍惚觉得双脚被谁拽住,身体猛地一坠,落在地板上,他大惊之下睁眼,只见自己被人在地上拖着,砰的一声,腿在床腿上重重一磕,而拖着自己的,不是潘璟宁是谁?
她红着脸,气喘吁吁,想来是使着大劲儿,难为一纤纤女子将一个壮实男人拖这么老远。子昭又气又笑:“臭小妞儿,我招你惹你啦!”
璟宁舌头都是大的:“敢、敢跟本小姐在……在一屋……我……扔了你……大苍蝇……”
“我是为了照顾你!”他坐起身来,试图将她摁在自己脚上的手扒拉开,“老子,老子……”他还没说完,一通粉拳已劈头盖脸打了过来,璟宁怒道:“小、小流氓……谁让你灌我喝酒了。”
子昭将胳膊肘挡在脸庞之前,蹙着眉往后躲,试图抓住眼前那双舞来舞去的手,无奈却被她挣脱,真像一只泥鳅。
子昭道:“是你这个笨蛋自己闷头喝。哎哎,别打我头!喂!别捶我的腰!喝两杯酒跟得了疯狗病似的!”他将她推开,连滚带爬站起来。璟宁跌坐在地,试图起身追他,却无奈脑子昏沉,一站起就往前栽,子昭将她扶住,生生挨了她两巴掌,不由大怒,将她双手攥紧让她无法乱动,璟宁挣不脱,把脑袋撞在他xiōng口,张口yù咬,子昭大叫,她却被他xiōng前衬衣的衣扣磕着牙了,疼得嘤的一声叫了起来。
子昭又气又笑。她脸儿皱着,嘴皮都磕破了,血丝渗出,又是滑稽又是可怜,他的心有点发麻,像通了电一般,把眼睛移开。她昏昏偏在他怀里,水眸微朦,忽然安静下来,愣愣地瞅着他。
“孟子昭?”
“嗯,是我,清醒些了没?”
她扁了扁小嘴,像想起了什么委屈的事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毛,哽咽道:“你嫌它不好看。”
“胡说,全天下就你的眉毛长得最好看。”
“我眼睛胀。”
“闭上眼睛,它就不胀了。”他严肃地说。
她竟然听了他的话,乖乖闭上了眼睛。
他忍住笑,小心翼翼将她轻放在床上,发现自己心跳如鼓。
她细细喘着气,双靥朱红,睫毛轻颤,说不出的娇媚动人,温馨的气息直往他脸上扑,他一颗心怦怦乱跳。
“潘璟宁。”他轻声道,给她顺了顺头发。
她顺势将滚烫的脸蛋儿贴在他手上,沉沉睡了过去。
子昭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脸:“怎么又睡了?喂,醒醒!你不是要闹吗?索xìng闹个痛快呀。”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睁开眼睛,不一会儿就呼吸沉沉。
他呆坐在床边。
平日他们都太过骄傲,谁也不愿为对方曲意俯就,从小到大,和她在一起的所有的记忆,全是在吵吵闹闹中度过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自己的手指会情不自禁地带着万般的怜爱,抚过她美好的脸庞,仿佛那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些,于是俯低了身子,让她带着美酒香气的清甜呼吸再次喷薄在他的脸上,他多希望她能清醒地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看清楚他的模样。
“宁宁……”他轻声呼唤她,话一出口就愣了愣,原来自己从未这般亲昵地叫过她的名字,当情不自禁说出来的时候,一颗心变得róuruǎn如水。
“宁宁,宁宁……”
他呼唤她,怎么也叫不够。
璟宁睡得很沉,显然没有听到,自然也就不可能回应。子昭只觉得心脏快跳出xiōng腔,连耳鼓都激dàng得发疼。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低下头,鼓起勇气,在她形状美好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印上一吻。
甜进了心底。这美好的滋味让他惊异,可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停止。其实他不怕这小妞儿闹,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地亲吻她,或许将来能堂堂正正地拥有她。
这是属于他的骄傲,也是他对她的尊重。
夜色流觞,花香似水,子昭缓缓坐直了身子,脑中飞快地掠过一幕幕和她有关的画面。打闹的,争斗的,谈笑的,怄气的,全在记忆中dàng漾。他对自己说:够了,孟子昭,别在她面前装得那么满不在乎了,别像个懦夫一样,你爱她,为什么不让她知道?这是事实,即便被她看不起又怎样?
缓缓地,他将手搭在她微凉细滑的秀发上,这痴情的举动让他自个儿也觉得好笑。
然后他听到一声叹息:
“子昭……”
“孟子昭……”她又唤了他一声,略微有些急切。
他急忙答应:“我在这里。”
她却翻了个身,背转过去,显然还在梦中:“讨厌鬼……”
他扑哧一笑,将她蹬脱的薄被给她重新盖好,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将脸蛋放在上面,喃喃道:“我喜欢你啊……”
轻轻的一句梦呓,是她从未给过他的温柔。夜风吹拂窗帘,窗外一片清明澄澈,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同在这亦真亦幻的世界。树影绰绰,波浪轻轻拍打着湖岸,夜莺在吟唱着,曲调轻柔,高低抑扬。
子昭看向窗外,觉得天空离自己非常的近,星月的光辉比任何时候见到的都更明亮。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知道。”
〔四〕
一觉起来,天已经大亮,洗漱完下楼,璟宁发现大家看她的眼光有些异样。
程远放下咖啡杯,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又恨恨地瞪了方琪琪一眼。
方琪琪道:“瞪我做什么?又没有惹你。”
程远道:“你,和你,”她指了指璟宁,“你们欠我两条裙子!”
她只带了两身衣服,一件在车上被琪琪弄脏了,到赵家后换了干净的,然后又被璟宁给弄得更脏,完全不能穿。现在她身上穿的是在车上穿的那条脏裙子。
璟宁有气没力地道:“我什么时候弄脏了你的裙子?”
程远喝了一口咖啡,摇头道:“这丫头酒没醒。”
琪琪细着嗓子叫道:“鸡爪子,五香鸡爪子!”
璟宁越发奇怪:“什么鸡爪子?”
德英给璟宁递去一杯凉水:“她们在逗你玩呢。来,快喝水,吃点东西,有你最爱吃的五香鸡爪子,剪了指甲,很干净的。”
璟宁皱眉撇开脸:“不想吃。”
德英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喝点白粥。”
璟宁只得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一碗粥,问:“孟子昭这家伙呢?”
隔壁屋子吭哧一声响,像铁盘子和什么撞击的声音,琪琪朝里头指了一指。
璟宁放下了粥碗,好奇地走了过去。
子昭正蹲在靠墙一个壁炉模样的柜子前,身前放着一个大铁桶,一只手往柜子里伸去,像托着什么似的,袖子挽到肘部,过了一会儿将一个托盘取出,托盘里全是水,他将水倒进桶里。
“你在做什么?”璟宁问,她已知道那个壁炉模样的柜子其实是冰柜,潘公馆的餐室里就有一个,连接着地下的冰窖,但这个小楼显然不像是有冰窖的,这种木制冰柜若没有和冰窖连一起,就得不时换冰换水。
他回头,额头上全是汗,衬衣背部也被汗水湿透了,他朝她笑了笑,漂亮的黑眼睛里闪烁的不再是嘲弄和试探的光芒,而是毫不掩饰的柔情:“醒啦?”
璟宁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几乎没什么印象,见他向自己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便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瞅着他:“你是在搞什么鬼吗?”
“过来。”他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她走过去,他一把将她拉下,让她和他一样蹲着,她闻到一股玫瑰和梅子混合的清凉香味,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冰柜的木架上放着和昨日那个装酒的一样的青花大瓷盆。
“大叫鸡?!”她忍不住道,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些昨晚的景象,似真似假,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可以确认的是,自己一定是喝醉了,醉得很厉害。
子昭道:“你先尝一口,再让他们也来尝尝。这是我做的酸梅汤,冰是我一大早去主楼那边取的,怕它们化了,一直在这儿守着换,来回跑。”
“你……”
“别你啊我的,快喝!”他直起身子,从柜台上取了一个碗,给她满满舀了一碗酸梅汤,微笑着递给她,璟宁只觉得清芬扑鼻,端着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她点点头,见他无限温情地看着自己,越发觉得古怪。
他松了口气,擦擦汗,从里面把碗抱出来:“我拿去给他们喝。让一下。”他吩咐道。
她便往一旁让了让,脸又红了红,因为她发现自己竟这般自然地听了他的话,她试图把脸板起来,却失败了,她从他清澈的黑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嘴角是坠入爱河一般的傻笑。他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正在傻笑的姑娘提醒他:“你小心一点。”
午饭后原路返程回家,在湖上dàng舟前往沙湖的小码头时,为了表示对程远的歉意,璟宁拿出她的梳子,给程远梳头发,编她刚学会不久的一种时新的发辫。
风轻吹,知了声从远处的湖岸传来。程远的头发微微有些卷,被打散了披在肩上,璟宁认真地给她梳着,手指轻轻勾起,不听话的头发温顺地被她卷成了波浪形。睡眠不足的琪琪靠在一旁打瞌睡,白色的裙边飘到璟宁身边,和她的蓝裙搭在一起。璟宁的动作很轻柔,程远觉得舒服极了,耷拉着头将眼睛闭上。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变化悄然而至。谁也无法窥视的内心世界,忽然之间好像被什么打通了一扇窗户,借以看清那些不可言传的秘密。
子昭一笑:“她真像个小妈妈。”声音很轻,如同喃喃自语。
德英脸上终于掠过一抹yīn云。
到江边码头,方琪琪问:“是不是还那个小货轮?”
子昭道:“你们若是嫌不舒服,可以坐大轮渡过去。”
琪琪和程远如遇大赦,连连点头。璟宁道:“那我也跟你们坐轮渡去吧。”
德英便去买票,子昭说:“不用管我,我坐货轮过江。”
德英奇道:“为什么?”
子昭淡淡一笑:“那艘小货轮是我爹送我的,虽然旧了些,但昨天是我第一次开船。”
璟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又飞快地挪开了目光。
德英道:“子昭兄,我想跟你坐货轮回去,不知可好?”
子昭道:“嘿嘿,你一个人坐的话,我可就不去开船了。才不让你占我便宜。”
说着眨了眨眼,大家知道他在开玩笑,都笑了起来。璟宁见他跋扈之气大减,很是开心。
趁德英去买票,子昭悄悄走到璟宁身边,低声说:“后天来我家坐坐,可以吗?”
她点点头,很快便懊恼地想: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他笑如春风:“那就说定了。后天下午。”
子昭带德英进了驾驶室,老船长蓝师傅正在检修设备,嘴里叼着一根叶子烟卷,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在机器上敲敲打打,随口问:“大少爷一会儿还开船吗?”
子昭笑道:“不了,我带这位徐先生到甲板晒太阳去。”
“嗯,晒黑一点好,人看着更踏实。”
“没错。”
德英见这工人跟子昭说话毫无尊卑之分,大是诧异,子昭朝他做了个鬼脸。
蓝师傅检视完毕,伸了个懒腰,子昭将一旁放着的茶缸递给他,他喝了口茶,对子昭道:“明天还是老时间,大少爷既然要学,就不能应付。昨天大少爷开得很好,但心还是有点浮。船在江上,稳是第一要义,不过长江的水情变化多端,心xìng灵敏也很重要。”
“明白。”子昭潇洒地挥了挥手,带着德英上了甲板。
德英问:“你在跟着这个师傅学开船?”
“嗯。”
“子昭兄即便要继承孟家的船业,但也没必要连开小货轮都得学吧?”
“以前小时候也常闹着要开船玩,但总是惹我爹骂,说驾船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是小孩子的儿戏。现在长大了,觉得有条件参与一些基础的事情总是好的。多懂一点,就能多分些好坏,少被人蒙。”
德英沉吟道:“你原来有这么明确的目标。”
子昭笑道:“你不也一样。看准了一个目的,所以才进了洋行。洋行的人都很滑头的,真是难为了徐公子。”
德英咬了咬嘴唇:“我是真心喜欢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喜欢上了她。不怕子昭兄笑话,我徐德英这辈子没有别的志向,除了一个——潘璟宁。”
子昭将目光投向船舷之外的江面:“你应该知道,感情是要讲两情相悦的。”
“我不在乎。我只想对她好,只想让她快乐。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许多人都会喜欢,但是只有我徐德英一人,会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你呢,子昭?”
“我?”子昭蹙眉。
“如果你也喜欢她,我是说如果,你在心里计量过没有,你的家族事业、你的骄傲,还有她,哪个更重要?”德英郑重地问。
子昭转过头来,看着他,认认真真道:“徐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德英忙问:“什么问题?”
“从头到尾你都在说怎么怎么喜欢她,怎么怎么要为她好,你心里怎么怎么想,但是否考虑过璟宁是怎么想的?”
德英低着头,目光呆呆地盯着甲板上几片破旧的风扇扇叶,子昭加重了语气:“你说假如我喜欢她,我告诉你,没有假如,我就是喜欢这丫头,喜欢得要命,而且谁敢跟我抢,谁敢阻止我,不管他是谁,她娘老子也好,她那了不起的哥也好,我拉得下脸跟他拼命!我孟子昭心里重要的东西很多,家族事业、虚荣、财富,包括我的骄傲,都很重要,我不觉得它们跟璟宁有什么冲突。但是有一点我和你不同。我在做无数的怎么怎么之前,有一个前提,就是她愿不愿,喜不喜欢,要不要。她的心愿就是我的前提,也是我的目的。”
德英的嘴角往下一沉,子昭觉得他眼睛都红了,就像小时候自己抢了他的饭碗,他气愤得要命,却还是忍着不哭。但他毕竟已是个成年男人,能在打击面前很快便镇定好心神,用最理xìng的姿态回应。
德英说:“不管怎样,子昭兄别因为我对璟宁的这片心而对我有什么芥蒂,我们今后,能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他抬起头,诚恳地伸出手。
子昭轻轻握了握,说:“没问题。不过……”
德英疑惑地看着他。
子昭做出呕吐的表情:“现在不怕晕船了?”
德英深呼吸了一下:“像你昨天说的,只要一直看着远处应该就没事了。”
空气中有了一定的湿度,天空就不再像往日那样连一丝云影都罕见,花园里植物的经脉大张,将芬芳的气味尽情挥发了出来,鸟儿越发叫得响了,它们是从暮春就开始
唱起歌来的,“滴——滴哩,滴——滴哩……”第一个音略长,尾音的调稍微往下压了压,轻灵婉转,璟宁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鸟,杜鹃吗?好像不是,它的歌声没有杜鹃的鸣唱那么凄婉,自然也不是夜莺,因为夜莺只出现在夜晚。此刻正在唱歌的鸟儿,是属于春天和夏天这种湿润、热情的季节,是属于洋水仙、玫瑰花、金银花和栀子花的。
是属于爱情的。
璟宁从沉思中惊醒。
窗户大敞着,微风沉闷地吹过来,她看到楼下的草丛中,野生的茴香和广藿香耷拉着叶子,地面的热气向上蒸腾,喷泉边的玫瑰花蔫蔫的,但缠绕在长廊上的玫瑰花因为背yīn,显得极为茂盛和鲜艳,红色,白色,粉色,甚至还有灰紫色,一丛丛、一簇簇……它们香气飘动的时候,天地之间都好像没有声音。
“这条裙子没见你穿过。”云氏走进了她的房间,打量着她的装扮。
“好看吗?”璟宁从窗前走过来,在母亲面前轻轻旋转了一下,裙摆轻轻展开,如一朵轻柔的水浪。
这是一条浅灰色的西式裙装,没有袖子,手肘全部暴露在外面,即便是在讲究新潮的汉口,这式样也是有一点夸张的。尽管如此,却不可否认它是一条美极了的裙子。柔细的薄纱和层叠的雪纺绸搭配出丰盈适度的线条,在髋部以上的部分由更浅的灰色丝绸做成一条腰带,紧贴纤细的腰身,腰带上用浅浅的紫红色丝线绣出玫瑰的藤蔓和小小的花苞,浅粉、灰色、粉紫,全是低调的颜色,它们的低调衬出她鲜妍的青春和美丽。
璟宁已经二十岁了,正处在最炫丽的年华,身材发育成熟,甚至已经带着一点xìng感,她穿着两英寸高的灰色高跟鞋,露出一双匀称白皙的小腿和秀丽的脚踝。她很会梳头,将蓬松、具有美好光泽的头发用银色细链轻轻挽起,余下一部分轻盈地垂在肩头,露出了修长的脖子和一小截雪白的后颈皮肤。领不高,能看到她漂亮的锁骨。汉口的姑娘,几乎都有着丰盈的xiōng部,璟宁也不例外,她继承了父亲脸部鲜明的轮廓,更继承了母亲姣好的皮肤和高挑婀娜的身材。
云氏满意地看着女儿。
“是什么时候买的?真好看。”
“大哥哥给买的。”璟宁****,一手搭在母亲肩头,一手将腿上透明的丝袜紧了紧,“我以为妈妈知道。”
云氏的眼色少了几分温度:“他怎么清楚你衣服尺寸?”
璟宁笑道:“随便问一下平时给我做衣服的裁缝不就知道了?这还用得着奇怪。他是大哥哥嘛!”
“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是跟他保持点距离。毕竟他和阿暄不一样,阿暄才是你最亲的兄长。”
“在我心中是一样的。妈妈,”璟宁想了想,坐到母亲身边,“大哥哥为了我们这么努力争气,你能像以前一样对他好一点,多喜欢一点他吗?就多念念他的好处嘛。”
“我倒真想念他的好……”云氏冷冷一笑,但很快刹住了话头,“怎么还不走,和孟家约的几点?”
“还来得及。”璟宁看了看表,抿嘴一笑,“妈妈,你觉得我身上还差些什么吗?”
云氏上下打量她一番:“少了件首饰。耳环不戴可以,但脖子上不能没东西。你的项链呢?”
璟宁拉开抽屉,取出装项链的首饰盒,云氏过去帮她挑了挑,心念一动,拿起她十三岁生日时银川和璟暄给她订做的那条金玫瑰细链,道:“既然穿着你大哥哥送的衣服,不妨也配上他给你的这条项链吧。”
这条项链璟宁很少佩戴,是因为心里有着那段伤心失悔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痛已经渐渐淡去了,但每次看到它,璟宁的心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
但此刻,母亲将项链在她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淡淡的金色已经变得柔润,玫瑰花小巧玲珑,花瓣卷曲,和她身着的这条浅灰色裙子简直是绝妙的搭配。她忍不住动心,于是由着母亲将项链给她戴上,高高高兴地下楼去了。
陈伯亲自从花房将孟夫人心爱的热带兰花搬到客厅,子昭在一边看,笑道:“瞻瞻毛手毛脚的,小心他把花儿摘了送给他潘姐姐戴。”
孟夫人斜睨儿子一眼:“若真给她戴,我也舍得,但就得你来摘才行。瞻瞻敢碰这花儿一下,叫你爹打断他的手。”
子瞻正拍着小皮球,听母亲这么说,撅起小嘴道:“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打我!”
“到外头玩去,别蹭着厅里的东西。”
“外面热。”
“那就别玩了,该睡午觉了。”
“璟宁姐姐好久都没来了,我也要陪她坐坐。”子瞻抗议。
孟夫人笑道:“来,我给你擦擦汗。”子瞻走到母亲那儿去,孟夫人用手绢给他擦着脖子,抬头看了看大儿子,子昭正帮陈伯挪动一盆普通的羊齿,孟夫人满意地在儿子脸上看到了一种沉稳安静的气质。
汽车喇叭声在公馆外响起,陈伯笑道:“来了。”
子昭忙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整了整衣服,子瞻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不一会儿携着璟宁的手走进来。
“伯母。”璟宁甜甜地问候。
孟夫人感叹道:“宁宁真是好漂亮。”
璟宁不好意思地垂首,拍了拍子瞻微微汗湿的小脑袋,子瞻仰望着她,眨巴着大眼睛,璟宁觉得这孩子的神气跟子昭小时候一模一样,忍不住想笑。
子瞻道:“璟宁姐姐,你好久不来家里玩,答应送我的陀螺也不给我。你就只来看哥哥,哥哥在家,你才过来。你和妈妈一样偏心!”
璟宁将手里的提包递给他:“你瞧瞧里头是什么。”
子瞻正待行动,被孟夫人一把提着小耳朵抓到了一边:“不讲规矩的小子,璟宁,别理他,快过去坐,陈伯,给潘小姐把冻西瓜端上来。”
子瞻跺脚道:“是姐姐让我打开的,是姐姐让我打开的!”
子昭笑起来,璟宁瞟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小时候就是这样。”
子昭反驳:“你也差不多。”
“我是在夸你呢。”
“我也是啊。”
璟宁从包里拿出四个彩色的小陀螺jiāo给子瞻,陀螺的身上和顶部都彩绘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一圈一圈简单纹络,有的则是细腻如发丝一般的花瓣形图案,鲜艳可爱,子瞻欢声叫了一下,噔噔噔跑上楼去找鞭子。
一个下人捧着一盆兰草进来,孟夫人奇道:“不是都摆完了吗?”
那下人道:“潘小姐带来的。”
孟夫人眼中闪出欣喜的光芒:“哎呀,宁宁这么客气做什么。”
子昭走过去接,抱过来放到母亲身前的茶几上,轻轻吹了吹纤细花枝,兰枝款动,根部的泥土覆满湿润饱满的苔藓,散发一种说不出的清俊气韵。他虽不懂兰花,但母亲却是养兰的高手,宋梅是春兰四大天王之首,家里兰圃中也有两三株,他一见便认了出来,却笑道:“青蒜?再长粗点连炒腊ròu吃都不行了。”一边说一边坐到璟宁身边,动作甚是亲昵,璟宁脸上微微发热,没理他。
孟夫人从璟宁身后将手绕过去,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胡说八道的小子,起来。”
“我歇一会儿。”
孟夫人正色道:“起来,抱到花房里去,那里温度低,这花受不得热。”
子昭重又将花抱起,嘴里却抱怨着:“忙乎来忙乎去,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歇着!”
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璟宁乌黑的眼睛闪闪地看着他,神态极是温柔,子昭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把兰花抱去花房。
“以后不要这么客气了。”孟夫人对璟宁道。
璟宁笑道:“洋行有个老经理给大班送礼,是些家具和花草,英国人分了几盆花给我父亲,其中就有这株宋梅,父亲又给了我。我家没人懂得侍候这种娇贵的花,伯母是行家,我便一直寻思着把它带过来由您来照顾,还得辛苦伯母了。”
孟夫人含笑点头:“谢谢你,我很喜欢。”
璟宁凝视孟夫人,见她淡泊娴媚,秀雅的容颜有一股清幽之气,恰如兰花绝俗于凡尘,不自禁道:“伯母,您种兰花,人也像兰花。”
孟夫人温然一笑:“傻孩子,我可当不起。我虽爱兰草的清净高雅,但我自己却是耐不住寂寞的人,既要盛景,更喜欢热闹,大俗人一个。”
“您要是大俗人的话,那我就是动物园的小猴子了。”
陈伯将冻水果端来,子昭也回来了,端来一碟刚刚烤好的蛋糕,栗子粉呈旋涡状轻轻覆在上面,宛如初雪,四角是连珠花纹的小糖珠。他半蹲在茶几上,给璟宁和母亲一人切了一小块,自己坐在一边喝茶。
璟宁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眼睛骨碌碌乱转、满脑子打着鬼主意的淘气鬼,可现在已经是个高大挺拔、相貌堂堂的男人。时光就是这样漫漫地流淌而过,她觉得与他相识了很久很久,仿佛前世便认得,对他容貌所有的变化,竟有种熟识的预期。
子瞻在楼上玩陀螺,楼梯间传来他挥舞小皮鞭的声音,陀螺在柚木地板上嗡嗡转着,孟夫人起身道:“我去叫瞻瞻睡觉,你们坐,我也得去睡一会儿,要不晚上没精神。璟宁,留下吃晚饭啊,你伯伯今晚也回来的。”
璟宁忙站起来,微微一躬身:“伯母好好休息。”
子瞻见母亲上楼,将鞭子一扔便往楼下蹿:“我还没吃蛋糕哩!”
“就知道吃,耗子来咬你的嘴!”孟夫人连拖带抱地把弄走,只听得瞻瞻委屈的叫嚷声不住传来。
璟宁忍俊不禁,一转头,见子昭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你……”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他们都笑起来。她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他说:“我们去看相片吧。”说着站起来。
“好。”她松了口长气,觉得无比轻松,总算能让这该死的窘劲缓和一下。可四处瞧了瞧,没有下人,陈伯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她和他算是单独在一块儿呢,这……
他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以前没见你这么害羞,扭扭捏捏的,又没有怪物吃了你。”
火热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她从未与他这么亲近过,只觉得浑身都发烫,想挣脱,却又没有了力气,只凶凶地说了一句:“你就是个怪物!”
他哈哈一笑:“你凶起来很好看,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瞪着他,却还是由着他将她拽上了楼。
〔五〕
她警觉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希望他在身边,又希望他走开。
空气是寂静róuruǎn的,房间里没有冷气机,窗户开着,紧贴一片浓荫,蝉声如雷,蜻蜓翩飞,也许真的要下雨了,榕树摆动着枝条,却没有风吹来。屋子里并不算太热,天花板上的电扇旋转着,风是从那里来的吧,她的头发轻轻飘动,裙角也在动。
以前送给他的小玩意,全都放在这间卧室里,那几颗木头小花生被一个小碟子盛着放置在书桌上,另有一盘碧绿的莲蓬,她睁大眼睛瞧了瞧,是真的莲蓬。一只小小的牛角梳,搁在一个紫檀笔筒的旁边,璟宁不记得送过他这把梳子,但一眼就认出这小梳子确实是自己以前在循礼门的市集上淘来的,买了三把,高价转卖给了三个女同学。她想起来了,绝对没有送给他!便指着梳子道:“你从谁那儿搞来的梳子?”
他正在书桌下的柜子里翻找着相簿,没抬头。“不告诉你。”抱着一本沉沉的相簿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她故意往旁边让了让,要和他保持距离。
他翻开相簿,指着一张相片道:“你瞧,你小时候眉毛就是很淡!”
她过去一把抢过相簿,不服气道:“是你眼睛没长好!”
“你自己看。”
“我口渴了,想喝冰水。蛋糕没吃完,去给我拿上来。”她颐指气使地吩咐。
他下去给她拿,上来的时候,见相簿放在椅子上,她人却站在书桌前,微微俯着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听到响动她惊慌转身,像一只看到猎人的小动物,大眼睛里闪动着怯意。
“偷吃莲子?”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微微一笑。
“没有!”她瞪了他一眼,手放在身后。
子昭不屑道:“瞧瞧,壳都落桌上了。”
她转过脑袋过去瞧,子昭
突然一伸胳膊,将她手中的相片抢了过去,哈哈一笑:“偷我照片?”
璟宁扑过去夺,子昭一面躲一面笑:“我看看。”
“还给我!”璟宁脸涨得通红,跺脚道,“孟子昭,你要胆敢看了,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一辈子都讨厌你!”
子昭扑哧一笑:“才不信呢。”低头一瞧,却猛地一怔。是他们在一次劳动课后与老师的合影,她站在他身旁,笑靥如花,柳眉杏眼。她小时候眉毛确实生得淡,像两缕轻烟,衬着晶莹的肤色,是很娇气的小模样。但那次他在德英面前嘲笑过她这一点,她听到了,记住了,或许也伤心了。刚才自己可能又刺激了她,于是她支开他在相片上做了小小的修改——用铅笔在眉毛那儿涂了一涂,可惜铅笔太硬,眉毛是涂黑了,相纸上却有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孟子昭,我恨你!”璟宁大窘,语声里已带哭音,见他立在那儿似笑非笑,只觉得万分羞辱,转身就走。他将她拽住:“别走!”
“放开!”
她的眼泪滚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愈加用力拉着她,手一收,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宁宁,对不起。”
她用力挣扎,挣不脱,便挥着拳头打他,他任她打了一会儿,不满道:“把我打跑了,没人给你画眉毛了。”
璟宁又是气又是羞,哭了出来,他生怕被家人听见,忙伸手捂她的嘴,她张口就咬,他索xìng先下手为强,吻在她唇上,凶狠地攫取她的温软与芬芳。她完全没有料到会发展成这样,整个人都软了,眼睛瞪得溜圆。他搂得那么紧,让她骨骼都发疼,所有的泪水都似乎被这一吻给bī了回去,而他愈发用力,无尽缠绵,这样的甜蜜,他念了太久期盼了太久,怎可能轻易放过。
他把她的脸压得低下去,裹住她稚气的嘴唇,描摹那美好的曲线,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吸了过去,简直心惊ròu跳,却又不知不觉搂住他的脖子,将颤抖的手指放入他的头发中。他叹息了一声,滚烫的唇移到她光洁如玉的面颊上、覆盖在那双可爱的眉毛上,然后再次盖住她的樱唇,贪婪地酣尝。
“我是认真的,”过了许久,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脸颊,“我要给你画眉毛,画一辈子。”
她呆住。
他突然放开了她,单膝跪下,带着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郑重表情:“我爱你,潘璟宁,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爱着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可是……你,你……”她脸颊滚烫,忽然恨恨地说,“你总惹我生气!讨厌鬼!”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露出她熟悉的、曾经很讨厌如今看来却很可爱的笑:“你不是挺喜欢我惹你生气的吗?”
“你这讨厌……”
没说完,因为他手一伸,让她再次摔到他怀中:“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再讨厌也只得嫁我。”
她忽然在他颈侧狠咬一口以示报复,他拧了拧她纤细的腰,恨声道:“坏小妞儿!”她假意挣了两下,却最终将滚烫的脸蛋儿埋入他怀中。
“喂,你还没说愿不愿意呢?说啊,快说啊!”他不依不饶。
她仰面看着他,眉眼弯成了月牙:“愿意。”
他忽然吐出一口长气,不知为何眼睛一热,竟有了流泪的冲动,连忙将她的头摁往xiōng前不让她看见,紧紧拥抱着她,听到两颗心怦怦跳着,如有共振。她本来就有褶皱的纱裙因拥抱变得更皱了,她屡次伸手将裙子拉好,他却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因而她便乖乖不动了,温顺地伏在他怀里。
噗,噗噗……
一只小皮球滚了过来。
他们缩在地板上,靠在床边蜷坐着,那只皮球滚到了子昭的脚边。
子昭抬头,见子瞻张着嘴站在门口,漆黑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
子昭恶狠狠地指了指外头,子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步步退了出去,给他们把门带上了。
“什么声音?”她娇声轻问。
“风把门吹来关上了。”他飞快捡起皮球,将它塞到枕头下。
“胡说。”她额头已经有了汗,略挣开了一点,探着脖子看了看窗外,他的唇却落在她的后颈。
“别这样。”她简直招架不住,试图站起,他却收紧了怀抱,手指狡猾地撩开她轻柔的裙裾,火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腿上,慢慢往上,到了她赤luǒ滑腻的腰间,她推了推他,他的另一只手却撩开了她本来就不高的领口,俯下头,吻她蝉翼一般舒展的锁骨和光滑如绸的肩膀,她的身体像一朵温热的花,莹润洁白,金色项链下是丰盈的沟壑,子昭喉结滚动,似有一条蛇缠住了意志并最终将它缠碎,他抬起手,不耐烦地将她裙子的领子往下一掀。
璟宁目眩耳鸣,颤声道:“孟子昭,你敢……不尊重我……”
如遭了一记闷棍,他的动作艰难停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移开几寸,抬起脸,用忏悔的眼神可怜兮兮看着她。她颤抖着整理衣裙,他伸手帮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没忍住。”
她一声不吭,咬着红红的嘴唇,他的指腹滑过她绯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眶,心中充溢着爱怜和愧疚:“以后再不会这么混账了,宁宁,别生气。”
她抽了抽鼻子:“我要回家去。”
“说了在我家吃晚饭的。”
“就是要回家!”她站了起来,发现裙子皱得不像话,让人看见怎么想,羞窘不已,耳根子都红了。他只好说:“我送你回去。”
“嗯。”
“送你一样东西。”他在枕头下翻了翻,皮球滚了出来。这不是子瞻的皮球吗?怎么会在他枕头下?她大惑不解。
他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她:“买了有一阵子了。”
一道幽蓝跃入她眼中。那是一颗蓝宝石,不是很大,约四克拉大小,像极了翠雀花的颜色,明亮的深蓝,似碧蓝的海水在海天相接之处渐变了颜色,清澈幽渺。
“这是矢车菊的颜色,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这种纯粹的蓝,不掺一点杂质的纯洁颜色。”
“flower。”她轻声说,“我在童话书里读到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形状像一种小小的绒球菊,但是是蓝色的,我学校的花园里就种着一大片,开花的时候,蓝得就像眼前出现了一片碧海。德国人好像很喜欢这种花。”
她无比向往地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所以没有办法做戒指,你先收着,这两天我会跟父母商量,定好了日子就去你家提亲。然后我们一起去珠宝店订做戒指,你说好不好?”他将她垂在额头上的一绺头发往后顺了顺,温柔地问。
那种歌声悠扬的小鸟又在唱歌了,璟宁微微偏着脑袋,似在听,又似沉浸在一种美好的遐思里。
子昭微笑着等她回答。
她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吧。”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她大惊失色,抓住他的肩膀:“你要干什么!”
“抱你下楼!哈哈。”
“放我下来,坏蛋。让人看到多不好。”
“怕什么,以后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他不管不顾,抱着她走过去,打开门,再走出了房间。
璟宁浑身都在颤,吓得脸都白了,但等到了外头,却一个佣人也没见着,子瞻和孟夫人也不在外头,便略放心了一点,恶狠狠地道:“孟子昭,你今天很过分,我记下账了。”
“少来,你还欠我万儿八千呢。”
“讨厌,真是的,求你了,宝贝,放我下来。”她只有求饶了。
他被这一声宝贝叫酥了,果然将她放了下来,携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宁宁,你喜欢我哪一点?”
“不知道。”她直率地说,“你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很小的时候就曾有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奇地瞅着他,等着下文。
子昭很认真地道:“有一次在学校,我很困,突然想要是在家里就好了,这边是书桌,旁边就是床,困了就睡一觉。”
“讨厌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嘛。我那时候想,要是潘璟宁这个小丫头跟我一起睡午觉该多好啊,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肩膀上,摸她的头发。多好。”
她捶了他一下:“小流氓!原来你那时候就很流氓了。”
“累的时候能睡一觉,身边有爱的人,这不是最幸福的事情吗?”他凝视着她,脸上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
她唇际微笑甜甜,以作回应。
当这对小情侣走出院子的时候,二楼一间卧室门轻轻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瞅了瞅。
“妈妈,哥哥姐姐走了。”子瞻向母亲汇报。
孟夫人不慌不忙地送了一小块蛋糕在嘴里,眯着眼睛品了品,向儿子招招手:“你嘴边上有nǎi油,妈妈给你擦擦。”
子瞻过去,好奇地问:“璟宁姐姐是不是很快就会给我生个小外甥了?我可以当舅舅啦?”
“没那么快。”
“可我看到哥哥亲她的嘴啦,咦呃,亲得好用力的样子,璟宁姐姐都缩成一团啦。有一次我问哥哥,我是怎么来的,哥哥说爹爹和妈妈亲了嘴,然后我就生出来了。妈妈,难道不是这样吗?”
孟夫人噗的一声被一口蛋糕呛住,直咳得满头大汗,狠狠敲了敲瞻瞻的小脑瓜,恨声道:“听你哥哥瞎胡说!小小年纪,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以后再说这样的流氓话,瞧我不打烂你pìgǔ。快,把你的陀螺上jiāo,不许玩了!”
子瞻无比委屈地看着母亲,往后退了两步。
孟夫人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不过呀,瞻瞻,你哥哥讨老婆的本事,以后要好好跟他学。子昭这小子,嗯,真是利落啊。”
子瞻茫然地点了点头。
云升见子昭和璟宁一起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露出欢迎的笑意。
“孟少爷,真是稀客啊。”他从子昭手中接过璟宁的手提包,又意味深长地道,“我家少爷刚回来,您进来坐坐。”
璟宁忙向起居室的方向瞟了一眼,不知为什么竟有点畏惧,对子昭道:“要不你先回家吧。”
子昭有点不高兴:“我见不得人啊?”
云升不由看了子昭一眼。子昭见璟宁僵僵的,知她不好意思,便道:“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璟宁脉脉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子昭温柔一笑,转身离去。
璟宁蹑手蹑脚朝楼上走,上了七八步台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扶着栏杆,竟没敢再往上动一步。
银川上着台阶,步履一如既往从容,走到她身边,他定住了脚步,淡淡笑了笑:“怎么不上去了?”
她便往上继续走,忽然胳膊一疼,是他抓住了她。
坏事了。
他的手是冰凉的,他看着她,带着一种令她费解的表情,目光是那样的深,就好像要将她吞没一般。然后他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上楼了。
璟宁逃命似的奔回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将皱巴巴的裙子脱了,满心流窜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摘项链的时候她看到从脖子到xiōng口有几块浅红色的痕迹,不由得目瞪口呆。
“大哥哥肯定看到了。”她羞赧地想,“真是丢人。”
但他总归会知道的。家里所有的人,全都会知道她和子昭的关系。她已经不小了,会结婚生子,会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家庭。
“看到就看到了吧。”
索xìng将心一横。
对他的畏惧是出于敬爱,但如果自己能幸福,大哥一定也会为她高兴。适才的慌张是因为自己的隐私被敬畏的亲人看到,难免羞窘,恐惧一旦退去,喜悦便重新占了上风。
她怔怔立在浴室的镜前看着肌肤上的印记,被爱人的吻点燃的热,尚留余温。
汗,像蛇一样在皮肤上滑行,窗帘间隙透出的日光,折shè在书桌的一盏琉璃台灯上,光线瑰丽诡异。他面上覆上了一层半透明的yīn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