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合拢,下过一场阵雨,水汽卷着花香一阵阵袭来,喧嚣的世界被隔离在绿荫之外,潘公馆安卧于静谧之中,如梦境中的楼阁。
云升为翟蕙兰打开车门:“蕙兰小姐,请。”
蕙兰下了车,紧了紧披肩。潘公馆外依旧是那几个新来的保镖,在夜色中来回逡巡。进了大门,云升在前面带路,道旁是繁茂紫杉与梧桐,玫瑰的香气很浓,月光移过来,照亮天空的云絮,混着灯光,花木下暗影重重。
“蕙兰小姐用过晚饭了吗?已经备好了,您可以在厨房先吃。”云升说。
“不用了,谢谢。”
“蕙兰小姐是不习惯吗?”云升略定了定脚步,回转来看了她一眼,暗色中瞧不清这美貌姑娘的眼色,便又继续往前走,一面走一面说,“若要长久在这家中待下去,总还是要习惯习惯啊。按说我家的主人们对下人算是好的了,蕙兰小姐也在别人家做过吧,比一比就知道了。”
“我不是潘家的下人,也并无意愿长久地待下去。”蕙兰的语气依旧很礼貌,听不出喜怒。
云升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蕙兰面无表情。
她算是潘璟宁的半路老师。一年前,潘璟宁的钢琴教师回了德国,颇费了一番波折,蕙兰才拿着圣若瑟女中校长的亲笔荐书来到潘家任职。只有十一岁的潘璟宁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之中,浑身上下都流露出快乐与幸福,让蕙兰印象深刻。潘小姐并不骄矜,蕙兰完全不用担心自己要去应付一个任xìng的、不服管的富家千金,在这一点上,蕙兰承认自己得感激璟琛。最初的十几堂课,是潘家大少爷亲自盯着上的,潘璟宁在他面前总是很乖,急于要表现音乐上的天赋与聪明,学得很有热情,只是偶尔会犯懒,每当她犯懒的时候,潘大少爷便会端着一些带甜味的食物进来,有时是外头买的炒栗子,有时是家里做的点心,或者突发奇想,叫仆人去德租界买姜饼,他自己去厨房要来热热的糖汁,在姜饼上写上妹妹的名字,以讨她的欢喜。
他总是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对妹妹说:“你看,再不认真学,怎么对得起我呢?”
蕙兰也这么想。
璟宁大方地将食物分一部分给蕙兰,璟琛则微笑着看着她们吃。听说蕙兰信教,他便主动向她借一些宗教方面的书籍,这个英俊少年的温柔谦和让蕙兰心动,她有一本随身携带的祈祷书,纸页都泛黄了,摘写一些平日里常诵读的教义经文,璟琛看到,试探着问是否可以借给他,蕙兰没有拒绝,连她自己都觉得讶异,那本祈祷书是她从小就一直带在身上的,不值钱,却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之一,可那少年随口一句话,她想也没想便递给了他。为什么呢?蕙兰对自己说,可能是因为他有着长长的睫毛,低头看书的时候,姿态很美。之后他们暗暗发展到了一种很亲密的关系,对于蕙兰来说,虽有自己的一分努力在里头,但也许万能的主在帮她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她问过他,那时他已为她在武昌租了一个小宅子,负担了她所有的学费,并承诺过将给予她更多,尽管她从未开口要求过。
“你呢?”他反问。
她难堪得无言以对。不管什么理由,说出来总有些别扭,两人身份地位太过悬殊,走到了一起,说自己没用过心机只是单纯的爱慕,谁会相信?
他随手拿起一旁早已还给她的祈祷书,翻开,念了几段,再抬目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你这本小册子里的话,我都背熟了。每一段都很有意思。蕙兰,我知道信教的人是不会撒谎的。你喜欢我,便是真心喜欢我。所以我也就喜欢你了。”
“你怎么知道信教的人不撒谎?”
璟琛见她神情严肃,捏了捏她的脸蛋:“听说你们的上帝惩罚起人来很严厉,撒谎的人,会下地狱的吧,在地狱里会被惩罚吞一万根针。”
她脸色一han,他哈哈一笑,抬高小册子,轻声念:
“‘我祖****啊,不是的;若是有一个人从死里复活的,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必要悔改。’”他把下巴放在姑娘乌黑的发际,琢磨着道,“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若不听从摩西和先知的话,就是有一个从死里复活的,他们也是不听的。’是不是说哪儿都有固执的傻瓜,连上帝都没辙呢?哈哈。”
她轻轻挣脱他,仰面正色道:“我不是傻瓜,但我也不会后悔。”
他眉毛微扬,含笑凝睇,目光炯炯。
“我是说,”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了你,不后悔,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蕙兰,我也会证明给你看。”他亲了亲她的嘴角。
此时,翟蕙兰安静地坐在偏厅,等着潘家人吃完晚饭,待他们喝完茶,谈笑着走进琴房,然后她才能进去。大管家何仕文曾路过这里,向她点头一礼,她亦微笑着还礼。云升跟在何仕文后头,过了一会儿,亲自给蕙兰端了茶和点心来。
“何管家吩咐,让我不能怠慢了您。请慢用。”云升抬头朝她一笑,细长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让蕙兰极是反感。她和璟琛的关系,这个下人说不定知道一些,不过她不怕。
“谢谢。”蕙兰淡淡道,将目光移向棕色的橡木窗台,那些ArtDeco风格的家具。
时而会有穿堂风,丝质窗帘像波浪一样起伏,因已到暮春,所以并不冷。小君从琴房那儿过来,笑道:“翟老师,你去吧。”
蕙兰起身,整了整衣服,她教了潘璟宁整一年,今天是金主检验成果的日子,为了今天,她特意挑选了一套朴素却不失大方的衣服穿上,神态不卑不亢,过道的玻璃画框中映出她脂粉未施的素颜,清秀体面。
“潘先生好,潘太太好。”蕙兰向盛棠和云氏轻轻行礼,再向一旁站着的璟琛兄弟颔首一礼,璟琛的眼中露着她熟悉的微微的笑意。
“翟老师,”盛棠微笑道,“下周四是宁宁的十三岁生日,到时候请您也过来,宁宁要为大家表演节目,有您在,她就不怯场了。”
云氏补充说:“如果时间够的话,再教她两首新曲子。”
蕙兰听了这些话,便知道自己一年的辛苦得到了肯定,第二年的工作也差不多定下了。
璟宁朝蕙兰笑着眨了眨眼,她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编成发辫盘在脑后,肤色明净细白如百合花瓣,这个小姑娘的美丽让蕙兰惊羡。向蕙兰问过好后,她坐到了钢琴前,蕙兰过去为她翻琴谱。正式弹奏之前,璟宁悄声说:“翟老师,我换了首曲子。”
蕙兰轻声道:“不弹ballads?”
璟宁露出恶作剧般的得意神色:“弹一首sonata!因为我今天很高兴。”
蕙兰心道:你哪天不高兴呢?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这么高兴。
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乐器,多半是为了附庸风雅,其实并不用心,能熟练弹几首耳熟能详的曲子就算合格了,而对于这些家庭中的听众们来说,奏鸣曲的热烈或许并不如叙事曲的舒缓悠扬更打动他们,快节奏的曲子在弹奏时出现失误的比率也要高一些。璟宁今天选择弹奏鸣曲,在蕙兰看来有些冒险。可让她惊讶的是,璟宁表现得很好,流畅地弹完一曲舒伯特的《A小调奏鸣曲》,没出一点差错,而音符轻灵跳跃,牵人心魄,仿佛她的小小身体透过那双灵动的小手,把欢悦的灵魂化作乐音,倾注在每一段旋律之中。
潘家所有的人,包括下人,都用宠爱的眼神看着这个小女孩,并由衷为她演奏的美妙乐曲感到骄傲,他们热烈地鼓掌。
璟宁说她很高兴,她怎么会不高兴呢?蕙兰想,换作她是璟宁,有这么多人的爱,只怕每天在梦里也会高兴得笑起来。
盛棠夫fù很满意女儿的进步,对蕙兰表示感谢。璟宁跑出琴房,抱着一个大盒子回来,jiāo到蕙兰手中,笑道:“翟老师,这条裙子是我和妈妈亲自去为你买的,我过生日那天你就穿着来吧!不怕没有漂亮衣服了吧?”
蕙兰道:“谢谢你!”又对云氏道,“谢谢潘太太!”
“年轻姑娘该穿得鲜亮些,你太过朴素了。”云氏笑着说。
蕙兰一笑,没有接口。
盛棠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云氏也没有陪他们多久,只吩咐说让翟小姐多玩一会儿再走。蕙兰和璟宁玩了一会儿四手联弹,又起身看着璟琛兄弟俩下了会儿象棋,璟宁跟过来,猛地扑在二哥背上,吓得璟暄手里的棋一落。
“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璟宁扯了扯璟暄的耳朵。
“秘密,不告诉你。”璟暄任她趴在自己背上,叫苦道,“哪里来的小肥猪啊,真沉!”
璟琛微笑着chā嘴:“再这么胖下去,迟早把衣服撑破,以后若要追着人打架,也都跑不动咯!”
璟宁自然知道他在暗指什么,不由得脸热,站直身子,说:“翟老师,我房间里有件好玩的东西,我去拿来给你看哈!”一溜烟跑了。
璟暄奇道:“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好久都没有见她害羞过了。”
璟琛笑笑没接话。
璟宁一走,蕙兰却不好单独和这两个少爷在一块儿,只等他们下完这局棋,便告辞回家。璟暄问:“已经没有船了,蕙兰小姐还要回武昌吗?”
“不回,今天留宿在这边一个亲戚家。”
“哦。”璟暄随口问问便罢,忽对璟琛笑道,“等小栗子看到我们送给她的礼物,一定会高兴得蹦起来!”
“她哪天不是高兴得蹦蹦跳跳的?”璟琛说。
璟琛送蕙兰到门口,在布满浓荫的花园行走时,彼此的手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下,蕙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家那云升,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眼神怪怪的。”
璟琛轻声说:“要一个人都不知道反而会出问题。给你租房子的钱,是从何叔叔那儿要的,何叔叔一向都宠着我,云升是他的接班人,自然听何叔叔的。知道了也没事。”
“我不要你给我租房子,”蕙兰哽咽道,“我不想你欠谁的人情,也不要欠你的人情。没房子住,我可以住学校宿舍,没衣服穿,我自己挣钱买。”
璟琛把脚步放缓:“璟宁送你衣服,你别多心,这孩子说话从来不过心,其实并无轻贱之意。而我对你的心,你应该是知道的。现在我的能力只有这么多,但我能给的,全都给了。”
蕙兰含着淡淡哀愁,无限柔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对不起,这几天没有好好陪你。”
她娇柔地说:“究竟怎么回事?突然把你们管得这么紧。”
“谁知道呢?生意上惹了麻烦也说不定,我父亲跟我又没什么好说的,过段时间就好了。唉,我真想你。”走到一个拐角,他忽然一低头,亲在她额头上。
蕙兰的眼睛水汪汪的:“我也想你。”走了几步,她问,“你和二少爷准备了什么送给潘小姐,这么神秘兮兮。”
“给她订了一条项链,小丫头毕竟慢慢长大了,也得有点好首饰了。”
“两个当哥哥的跟姐姐一样细心,璟宁真有福气。”
璟琛不过笑了笑:“我家最近在和美国人谈生意,这件礼物,我和我二弟没花钱,人家是白送的,哥俩捡个便宜送给小姑娘,不也挺好?钱虽没花,设计上璟暄和我出了些小点子,时间有点紧,也不知道下周是否能送来。东西虽小,生意没谈成之前,哪儿能随便要人家的礼?这事儿我父亲不知道,是我舅舅替我们瞒下来的。”
“应该来得及吧?”
“嗯,定好了周三上午看货,我叫璟暄去看看。”
“你自己怎么不去?”
“家里还有些事要料理,走不开。珠宝行离璟暄学校近,他课间偷偷溜过去就行了。”
蕙兰轻声笑道:“丁点小事,搞得像暗箱cāo作似的。”
璟琛划了划她的背:“你跟我不一直在暗箱cāo作吗?”
蕙兰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热,含嗔带笑地瞥了他一眼。
璟琛折返上楼,路过璟暄的房间,璟宁也在里头,追着璟暄笑闹道:“给我,给我瞧瞧!”璟暄高扬着手里一张纸卷似的东西,正是那条项链的图样。璟宁跳来跳去,却怎么也够不着璟暄的高度。
璟琛走过去,一把将图样拿走,对璟暄道:“总是管不着这张嘴!小心爹知道了大家都挨罚。”
璟暄嘻嘻一笑。
璟宁的小手悄悄伸了过来,璟琛把图样往身后一藏:“别想了,现在看了,就不算是惊喜了。生日那天看实物吧。”
璟宁恳求道:“二哥哥说那图是大哥哥画的,画的是什么?给我看看好不好?”
璟琛心情很好,故意道:“就不告诉你。”
“坏,坏透了!”璟宁跺脚叫道。
两个哥哥哈哈大笑,外头传来何仕文的声音:“小祖宗们,是要老爷过来瞧热闹吗?”
三人连忙噤声,你瞧我我瞧你,满含笑意。
去看首饰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璟暄和璟琛说好,无论项链有没有做好都会打个电话回家来。那天上午潘公馆做大扫除,书柜、壁橱、窗帘全都要清理,所有的佣人全在忙活,花园的喷水池坏了,请了杂工来换水
泵,璟琛怕工人弄坏水池中央的普塞克与厄洛斯雕像,一直站在一旁守着,差不多快吃中饭的时候,方回到客厅去稍作休息。
正是那时,电话响了。
“是潘盛棠先生府上吗?”很陌生的一个男人声音。
“您是哪一位?”
“你是哪位?”对方笑了笑,“哟,潘大少爷啊?”
璟琛蹙了蹙眉:“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家二少爷在我们手里,劳您跟令尊说一声,年成不好,价不高,只收五十万。这买卖很好做。”
璟琛好半晌没出声,对方又道:“潘大少爷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璟琛吸了口气,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我弟弟在你手里,敢和潘家人开玩笑,不想活了吗?”
对方嘎嘎干笑了几声,好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这小嫩货,不相信呢,咱们要不就给他个证明瞧瞧?”
璟琛拿着听筒的手渐渐颤抖了起来,对方很干脆地将电话挂了。
何仕文进来叫他吃饭,见他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惊讶道:“大少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璟琛的眼神是空洞的:“何叔叔……”
璟宁上午的课刚一结束,就被接了回家,家里乌压压全是人。大哥哥少有的颓靡,没和她打招呼,也没看她一眼,只是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母亲脸色惨白斜靠在沙发上,像生了病一样。父亲跟几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商量着什么,见她进来,皱眉道:“宁宁,回你房间去吧。”
璟宁没动,背脊莫名地发han,家里所有人都在,除了一个人。
“二哥哥呢?”她怯怯地问。
盛棠一时缄默,云氏却放声哭了出来,捂着脸嘶喊道:“我的儿啊!可怜的儿啊!怎么会是你啊!”
璟琛嘴唇微颤,目光越过云氏的肩膀,落在一张铺着麻质桌布的小方桌上,上面有个用灰色粗布包着的小木盒子。盒子被送到潘家,盛棠打开看了一眼后就立刻打电话把佟春江叫来了,很快汉口最有名的几个探长也都来了。云氏起初并不太相信自己的儿子被人给绑了,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心惊胆战往盒子里瞥了一眼,也就一眼,fù人直直地往前就倒。
璟琛也看到了里头的东西。
一只耳朵,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耳廓边缘光滑透明,可以想象割下的时候是多么利落。苍白的、少年人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颗黑色小痣。璟暄的耳朵。
也是他潘璟琛,向电话那头的人要来的一个证明。
〔二〕
回到房间后,璟宁就浑身打冷战,躺了一会儿就发烧了。小君奔到楼下,见客厅里的主人们似乎完全没有心思关心这件事,只好趁何仕文出来的时候跟他悄悄说了。
“是吓住了,赶紧打电话给刘大夫吧。”何仕文叹了口气,“她要再出点状况,家里就更乱了。”他考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告诉了盛棠。
盛棠烦闷地皱了皱眉,何仕文小声道:“小姐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会生病,我一会儿会好好盯着的。您别跟太太说了,免得她多加一分担心。”
盛棠转身看了看璟琛的方向,见他呆呆坐着,便朝他招了招手,璟琛走过来,盛棠说:“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你妹妹吓病了,你去照顾她吧。”
“我想留在这儿帮忙。”璟琛愁眉苦脸地道。
“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我会让你何叔叔来告诉你的。去吧。宁宁身边有你,我才放心。”
璟琛犹豫不决,又不敢忤逆父亲,只好慢吞吞出了客厅。何仕文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楼转角过道,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光线很强,衬得他们的脸色很暗。
“何叔叔,叫了医生了吗?”
“刘大夫已经在路上了。”
“嗯,那就好。”璟琛应着,心不在焉。
走到转角处,何仕文忽然道:“大少爷,何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对你怎样,大少爷应该很清楚,大少爷心里想什么,何叔叔也很清楚。”
璟琛双手抄在衣兜里,站定了,等着他说下去。
何文仕走到亮处,日光下他的目光有些晦暗,也有丝凄清,但是很快,他却忽然淡淡一笑:“不用担心什么,凡事有我。”
璟琛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过了许久,才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怕阿暄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很怕。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伤害他,我……”
“别怕。大少爷,把你该做的事做好。现在,好好去照顾妹妹。”
璟琛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何仕文看着这个少年,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曾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极度无助的可怜的小孩,忍不住将手抬起,像当年那样,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但他并未发现,在他的手尚未落下之时,璟琛面上掠过了一丝yīn影。
医生来了,给璟宁打了一针,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却没有睡沉,不断做着噩梦,直到哭叫着惊醒。璟琛握着她被泪水沾湿的小手,轻轻唤她的名字,璟宁一开始不说话,乌黑的大眼睛里一片迷茫:“大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你刚才都不理我,你不理我。”
璟琛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刺着:“对不起……”
“我好怕。二哥哥会死吗?那些人会杀了他吗?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是那么好的人啊,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为了我才会被人绑了的,他是去给我拿项链,呜呜。如果不是我催着他去拿,如果不是我……”
“别怕,”璟琛心如刀绞,“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父亲会把他救出来的。”
“二哥哥说,我明天生日他要亲自给我戴项链。他还说,他还说……”璟宁哽咽难言。
“他还说什么?”
璟宁却沉默了。
其实,璟暄早上临走前曾笑着对她说:“小栗子,明天你过生日,我给你戴项链,让你大哥哥教你跳舞。等你以后嫁人,我们一起背你去新郎家,大哥哥背第一段路,我背第二段路。可你不许哭哦!”
璟宁一乐:“为什么要哭呢?”
原来璟暄的班上有一个土家的同学说起过土家人的习俗,姑娘出嫁,由家中兄长背着去夫家,新娘一路走一路哭,俗称哭嫁。璟宁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不哭!我要你们背我,但我要一直笑着!我开开心心的为什么要哭?”
可她现在一点也不开心,悲伤与恐惧、悔恨与担忧不断蔓延,她哭得喘不过气来。璟琛拍着她的背脊,安抚她,劝慰她,可什么用也没有。
璟琛低头凝视她片刻,无奈地道:“宁宁,别哭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璟宁摇头。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买炒栗子,行吗?”
她还是摇头,忽然哽咽着说:“我不要你出去。我怕你出去了,就跟二哥哥一样,不回来了。”
璟琛觉得自己一颗心软做了一汪泪,酸涩漫到鼻端,叹息了一声,低声吟唱出一支童谣:
“点虫虫,虫虫飞,飞到荔枝基,荔枝熟,摘满屋,屋满红,陪住个细蚊公,点虫虫,虫虫飞……”
他唱着,唱着,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夏日,远方天空有一道暖色的光,母亲还在身边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样。她怕他在家闷,抱着他从法租界的礼拜堂开始,一直走啊走,走到荔枝湾,因为那儿人最多。小路上全是人声,大道上响着黄包车的铃声,小吃店里的虾饺、包子一笼换上一笼,黄澄澄的盐焗鸡挂在小餐馆外头,轻轻转着圈儿,转来转去,就像在跟你打招呼,煮云吞的锅汩汩地冒着热气,水洼子里飘着金色的鸡蛋花,到处都是香的,都是美的,热闹的。
轻轻的童谣,dàng漾在温柔的光线里,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唱的吗?
小女孩带着泪痕,疲乏地进入了梦乡,璟琛给她掖好了被子,歪着身子靠在床头,过了一会儿,也蒙蒙地睡去。
好像下雨了,那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春雨。雨水密集飘来,像是有无数只纤细的手指敲打着窗户,伴着轰隆的雷声。
“小川儿……”
温柔的低唤冷清清侵入梦魂,流逝的时光与湿润的水汽jiāo错,四周的气息变得凝滞浓重。
“砰!”风把玻璃窗吹开,璟琛抬起了头。
窗外葱翠潮湿的绿意跳脱而进,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漫入花园深处,那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依稀能看清那是个苗条秀美的女子。
“阿川……”
“妈妈……”眼泪充盈了他的眼眶。
“阿川,好孩子,妈妈真想你……你过得辛苦,妈妈心疼啊。”
“那就留下来,让我伴着你,让儿子尽孝道。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照顾您了!妈妈,再也没有谁敢欺负我们了!”他极力提高自己的音量,可不知为何,发出的声音细弱蚊鸣。
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的光亮照在女人的脸上,她的眼睛空洞凄凉,雨水湿透了她披散的长发,顺着皎白胜雪的脖颈一路往下蔓延,在她站立的那一方暗青的地面,散开了一团混浊的血色。
女人轻轻摇头:“来不及,我来不及等你长大了……”
璟琛颤抖着站起来,一颗心痛到了极处,反而麻木,他想大声呼喊,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美丽的女人凄然凝望着他:“忘记我吧,孩子,忘记我……要不然,你就跟我一起走,我们永远离开这里。”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伸出苍白瘦削的手,狠狠抓向他的脖子。
“不!不!”璟琛大叫,奋力挣扎,可那双手却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大少爷,大少爷!醒醒!”有人在轻轻推他。
璟琛猛然睁开眼睛,一颗心剧烈跳动,心跳声如擂鼓。
何仕文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中满是关切:“做噩梦了?”
璟琛喘着粗气,一双眼通红,手攥着何仕文的衣角微微颤抖,他定定神,低头看了看璟宁,她兀自睡着,璟琛缓缓将手放下,强自平复满腔的心绪,低声说:“爹有事找我?”
何仕文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璟琛一下楼,云氏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琛儿……”她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期盼。
“阿琛,来,到爹这儿来。”盛棠说。
璟琛走过去。
盛棠伸手,将少年的身子转来面向一个身穿玄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是佟爷,之前见过了。”盛棠说,“这两天佟爷会好生照顾你,一会儿你跟着他去,仕文会给你把东西都收拾好。”
璟琛看了看盛棠,又将目光投向佟春江,后者肤色微黑,是被阳光晕染过的色泽,双目矍铄,唇角微挑。
“大少爷放心,我一定保证你的安全。”佟春江眸光微瞬,似在观察着这少年表情中的一切细节。
盛棠就势拍了拍璟琛的肩膀:“你帮父亲一个忙,也帮你弟弟一个忙,当然,如果有什么顾忌,如果你害怕,我绝不勉强你,会另想办法。”
璟琛没说话,好像很迷惑。
盛棠道:“适才绑匪那边又来了消息。明日傍晚在北郊跑马场换你弟弟。”
璟琛这才轻轻点了点头,懂了。
盛棠道:“钱已经准备好了,人也安排好了。那边说要潘家人亲自带钱去,阿琛,你去,好不好?”
璟琛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奇怪的光芒。
盛棠记得,多年以前,每当远行后回到家,璟琛总像一只快乐的小狗,挣脱母亲的怀抱,直往他身前扑过来,用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腿,nǎi声nǎi气地叫道:“爹爹回来啦,回来啦!”
他曾经一见到这孩子的笑,心里就如蜜一样的甜,他抱着他,用尚带着旅途风霜的脸庞蹭他滑滑的小脸蛋,喃喃说:“阿琛,阿琛,我的乖儿子,乖宝贝……”
孩子依偎在他怀中,充满依恋:“爹爹不要走了,留下来好不好?”
那时他总是一遍又一遍许下承诺,却一次都没有兑现。时隔已久,早已忘记了这孩子目中是否曾有过失望和伤心,也早已忘记了自己在面对他们母子时,那难言的心绪。但他一直记得,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沉默,很少再露出灿烂的笑意。
现在,他又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一丝依稀有着过往痕迹的微笑,是的,他在笑,他的阿琛在笑,他答应拿赎金去和绑匪jiāo涉,这是有生命危险的事,然而他还是答应了,毫不犹豫,似得到奖励。
这一笑竟是神采飞扬。
“谢谢父亲,谢谢你信任我。”
盛棠被这短短的一句话感动了,同时涌上一丝愧疚,yù说些鼓励的话,璟琛却道:“有件事,不知父亲是否能答应我?”
“好孩子,说吧。”
璟琛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想了想,还是坦然地抬起头:“等我带着璟暄回来,我想……我想提前去英国,先去适应一下环境。”
盛棠凝视着少年明澈的双眸。
“好,我答应你。”
〔三〕
如果一切顺利,就最多耽搁这两天,如果不顺利,也许就会发生能想象到的最坏的结果。
璟琛跟着佟春江离开潘公馆。
云升把行李放进汽车的后备箱,抬头间,见大少爷神色沉静安详,就似只是即将去拜访一个老友,一切都在预期之中,毫无新奇刺激之处。临上车时,大少爷回了一次头,繁茂的梧桐树在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投下暗影,
因而谁都不知道他究竟回头是在看哪里,分辨不出他究竟在看谁,回头那一刻他的帽子触在了车门上,差点掉了下来,他用白皙的手指扶好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时盛棠和云氏、秀成等人已经慢慢走出来,璟琛朝他们挥了挥手,坐进了车里,神态一如既往的温顺。
他被安置在汉口西郊的一处院落中。四处一望,暮色苍茫,田埂上烧着麦秆,灰蓝色的烟一缕缕升腾,弥漫在半空,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
“好安静,真适合读书。”璟琛轻笑。
话音刚落,却听噼啪的声音猛地响起,宛如放鞭pào一般,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尖锐的qiāng声。璟琛也不过微微一惊,连脚步都没顿,佟春江斜睨了他一眼。
直到走进院子,璟琛才知晓那声音既不是鞭pào声也不是qiāng声。西侧的院墙是青石垒成,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墙边,衣服脱了系在腰上,赤着膊,右手挥舞着一根三米来长的皮鞭,用力击打在墙上,皮鞭与青石摩擦,猛烈的敲击下迸发出锐利的声响和近似火石的腥烈气味,一下,再一下,大约十下以后,换一只手接着抽打。
院中另站着几个汉子,见佟爷他们进来,均笑着拱手施礼,叫一声:“佟爷!”似早就见过璟琛一般,又大声招呼道:“潘大少爷!”璟琛微笑还礼。
那舞着皮鞭的大汉恍如未闻,依旧背着身子,专注地敲击着那片青石墙。
璟琛定睛看去,青石墙上有着一道道斑驳的鞭痕,想来天长日久,饱受皮鞭的凌迟。
佟春江对璟琛挤挤眼:“潘大少爷要在这儿读书的话,可得慎重考虑啊。”
“不知这位臂力非凡的大哥,要cāo练到何时才会休息?”
“约莫还得一个时辰。这么吵,不妨事吧?”
“不妨事。”
“潘大少,有句话佟某不知当讲不当讲。”佟春江眸色渐有深意。
“佟爷请讲。”
“如果怕,就大胆地说出来,如果不喜欢,也没必要藏在心里,该说就得说,要不容易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呢?”
“一个像你这样年纪的年轻人,该怕的不怕,多不正常。”
璟琛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佟爷啊,如果说我以前或多或少有些藏着捏着的,可是现在这段时间,我就是我,有什么必要再去伪装?”
佟春江凝目看了他一会儿,貌似感叹:“年纪太轻,戾气太重,不太好啊。”
“戾气?”璟琛摇摇头,“我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戾气。谁都知道我一向宽厚待人,一团和气。”
“你的所谓和气,在我看来其实充满着恶意,也并不欣赏。这一次为你保驾护航,纯属碍于故人之情,并非心甘情愿。”佟春江冷淡地说。
“是不是碍于故人之情,这话佟爷说说便罢,我也就听听。我只想告诉佟爷,今日你帮了我,就相当于帮了潘家家业今后的继承人。”
“啪!”
又一记皮鞭挥到墙上,院子里慢慢呈现出一种很诡异的气氛。之前那四个和璟琛打过招呼的汉子,有两个进了屋子,有一个在喂马,还有一个,站在挥舞皮鞭的汉子身旁,帮他数着数。
谁都没有觉得皮鞭的烈响有多么刺耳,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心里硌硬的地方。而璟琛与佟春江安静地对视着,就宛如两个斯文雅士,在湖畔小亭中饮茶对弈,四周仿若是湖光波色,万籁声清。
“在别人看来,只怕你弟弟更像是潘家继承人吧?就连你,也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接他。”
“我自然要去。”璟琛拍拍袖子上的灰尘,很淡然,“他若是废人,活着便如死了一般。他若是死了,我心里会不好受。所以无论如何不会让他死,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这个废了的弟弟给好好接回来。”
“所以你才有恃无恐,对你父亲说想出国去,因为你很清楚,在潘家,你的所谓竞争对手对你已经构不成威胁。”
璟琛不过笑笑:“我是诚心诚意想出去好好学学。”
“济凡跟我说起过你。”佟春江再一次细细打量璟琛,黄昏暮色中,这个少年的容颜是那么温柔美好,“他说你有野心,会忍耐,更足智多谋。可他并没有告诉我,小小年纪的你,竟然如此狠dú。”
“谢叔叔自然不会这么跟您说,”璟琛挑唇一笑,“因为他比您更了解什么才叫狠dú,和那样的狠dú相比,我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呢?”
佟春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一定憋得很苦,倒也是挺可怜。”
璟琛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似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
佟春江带着他走进屋,告诉他哪一间是他的房间,又吩咐人给他烧了热茶送进去,略坐坐,看了看时间,出屋牵来一匹马,一跃而上,轻踢马肚,出了院子。约一个多时辰后,附近农庄里一个农fù送来了做好的饭食,那个在院子里挥舞皮鞭的汉子终于停了下来。璟琛端本书靠在窗口,听得那几个汉子与那老fù打招呼,十分熟络,又听得那老fù叮嘱道:“刘五兄弟,佟爷吩咐了,说这小篮子里的饭菜是单给客人吃的,若是客人觉得不够或不可口,随时说一声,那边厨房可以再做。”
“徐婆婆,我看这大篮子、小篮子里的饭菜都是一样的呀。”接话的人声音洪亮,是那舞皮鞭的壮汉。
徐婆婆却不说话了,倒是那叫刘五的汉子笑着说:“咦,多了一份zhà丸子,我妈以前过年常做的。”
徐婆婆这才笑道:“那是太太亲自做的。你们也有,一会儿佟爷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过来,这个先给客人吃。”
“好,好!”
刘五提着食篮敲了敲璟琛的房门,璟琛忙放下书去开门,刘五笑道:“潘大少爷,快吃饭吧,我们这儿不比城里,做饭花费的时间长,让您久等了。”倒不似个莽夫,言谈间甚是斯文。
璟琛谢了,刘五将饭菜给他端出来一一放好,那盘zhà丸子油光酥滑,透着诱人的香气,璟琛看了看,轻声说:“你适才说,过年的时候,你母亲常做这样的丸子,是不是?”
刘五一怔,笑着点点头。
“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丸子呢。”璟琛拿起筷子,也不客套,夹着一个丸子便放入口中,几下嚼了嚼吞下,赞道,“好吃,好吃极了!”
“那您慢慢吃,我也和兄弟们吃饭去了。”
“请问……你们有酒吗?”璟琛忽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些想喝酒了,真对不住。”
虽讶异这温文尔雅的少年人竟好这一口,但想到明日即将面临的危险,倒也情有可原了,刘五笑道:“好饭好菜可能谈不上,好酒倒是有的。潘大少爷若不嫌弃,我便给你弄一点。”
“要不我和几位大哥一起喝,一起吃,如何?反正我也知道明天凶多吉少,不如今天先热闹热闹壮壮胆子,事成了,我再好好请大家喝顿酒。您看行吗?”
刘五心中好感顿生,笑道:“好!就依了潘少爷。”
璟琛喝了个烂醉。
佟春江晚些时候回来,他已趴在床上睡了,喘着粗气,偶尔发出微弱的shēnyín声。
“你们太不懂得分寸!怎么能让他喝酒?!”佟春江斥责道。
刘五挠挠头:“他硬要喝,我们哪儿敢拦着啊?您走的时候说了,他要吃什么喝什么,都给他。”
佟春江怒瞪了他一眼,刘五叹了口气,道:“佟爷,想想也是可怜,潘老板明摆着一碗水端不平,偏袒那小儿子,不管这大儿子的死活,让他去跟绑匪jiāo涉,我若是他,我也难受。”
佟春江走到璟琛面前,见他额头冒汗,满脸通红,便将他翻过来躺好,拉上被子给他盖着,璟琛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佟春江没听清,凑过去,灯光微弱,却见到这少年眼角有泪水滚落,他轻轻喃喃道:
“妈妈……”
〔四〕
宣统二年,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以低价从汉口地产大王刘歆生手中买下八百亩地,辟为“六国洋商跑马场”。这是洋人的乐园,华人是被排斥在外的,就连地皮曾经的主人刘歆生,也曾被拦在大门外过,刘氏一气之下,在万松园另建了一座“华商跑马场”与它分庭抗礼。起初还有些富人不信,说洋人花样再多,那块地不也就是个花钱寻乐子的地方吗,给钱不就行了?洋人不是最会做生意吗?于是这些人还真拎着钱袋子去了,不光拎着钱袋子,还坐着从洋人那儿买的最好的汽车。汽车被擦得铮亮,一直开到跑马场的大铁门外。
铁门上悬着牌子,并不稀奇:“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接着就有犬吠声传出来,可见不作数,明明有狗在里面。随着狗叫出现的还有凶巴巴的印度仆役,挥手做出撵人的姿势。
车里的华人用力摇下车窗,也不过是朝外吐了口唾沫,骂句:“个**养的长毛货!”
原以为会不一样,至少与别的地方不一样。车中的人,西装革履不输欧美绅士,可来到这里,依旧还是成了个笑话。
洋商跑马场就是如此一个让汉口华人憎恨的地方,这憎恨之中也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在里头,十多年过去了,憎恨的程度随着世事的变迁已经消减许多,春秋两季的***上,也能看到华人的影子了,但这里依旧充满着不和谐的气场。
被那栏杆圈起的是短暂的荣华,周围方圆四里,一片平芜。
璟琛下车,咬了一口手中的豆皮,做早饭的据说仍是佟春江的夫人。璟琛觉得豆皮美味,便又拿了几块在路上慢慢吃。佟春江觉得这个少年从昨晚醉酒后,就似在忘川中洗了个澡,一上来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美秀依然,却杀意凛凛。
一共三辆车,一辆车装的是五十万现银,潘盛棠叮嘱何仕文与云秀成从潘家参股的银行与汉正街上的山西票号中兑来的,共十个皮箱子。另一辆货车装的是人,不多,也就十个人。
这是跑马场西面的一片荒地,天光清美澄澈,目光所视毫无遮挡,空气很湿润,微风带来湖泽中的香气,几步之外有个小湖,湖中荷叶铺展,即将迎接夏日的花宴。璟琛吃着豆皮,看着几个壮汉把一箱箱钱从车上卸下,再拿出各自的qiāng械,觉得很讽刺。
阿奇在几丛荆棘那儿看了看,又在湖边遛了几步,刘五笑他:“选在这儿就是让我们没得埋伏,他们也是一样的。你要想看风景,找一天去龟山上爬一爬,也就得了,还可以认祖朝宗。”
阿奇向他比比拳头,怒目圆睁:“你骂我是乌龟?”
刘五哈哈一笑。
阿奇眼睛一斜,余光瞥到湖中,忽然咦了一声,向前两步,探身细看,又连呸了几声,骂道:“真他妈缺德!倒胃口!”
“怎的?”
刘五凑了过去,脸色也变了。佟春江和璟琛yù上前,刘五摆手道:“别过来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沾着晦气。潘大少,你还在吃东西,就更别过来了。”
佟春江已差不多明白是什么,淡笑止步,璟琛却不明所以,踟蹰须臾,快步近前。因为有丰富的苔藻,蓝天下的湖水是灰蓝色的,就在几片大荷叶之间,有个小小的尸体,肿胀得已经看不出面容也辨不清xìng别,但瞧那身量,也最多不过一两岁,上身的衣服被身子撑破了,又或许是被水浸烂,崩裂而开四散水面,luǒ露的xiōng腹青紫斑驳。
璟琛的目光慢慢往上,落到那孩子睁大的双眸上,那双眼睛空落落的,满盈着浑浊的yè体,似泪,又可能只是湖水。璟琛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有根藏了许久的刺,适时地又往深处扎了扎。众人都以为这个大少爷会吓得呕吐惊叫,孰料他只是微微将身一侧,目色如冰一般幽han,自言自语:“若是个孽种,死了或者比活着要轻松许多。”就像在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可他的手指却在颤抖,豆皮只剩一两口就要吃完了,他将它塞入口中,大口吞咽,白皙的手将包豆皮的纸捏成一团,用力掷进湖中,细微涟漪泛起,漫过飘零水面的衣缕。
这时,佟春江遥指南面公路,有两辆车不急不缓从那个方向开过来。
璟琛下颌微扬,半眯起眼睛。
“不怕?”佟春江笑着看他。
“不过就走一个过场。”
“济凡兄与潘老板先后来找我处理你家这个麻烦,倒不是因为佟某人有多大本事。只因我与绑你弟弟这个人,略有些旧情。”
“旧情?”
佟春江淡然道:“这个人叫洪泉根,当年反了向松坡后,有过一段落魄日子,后来因银钱的事情将老婆用铁锨打死,逃到广州,她老婆,是我帮着收殓的。”
璟琛动容:“为多少银钱,他能把妻子给打死?”
“五块大洋。”
璟琛暗吸了口气,沉默不语。
“后来洪泉根得了个别称,叫‘断头阿根’,你知道为什么?”
璟琛摇头。
佟春江左手做了个刀砍的手势:“他老婆,被他用铁锨把脖子打断了,头打掉了。我单花了一笔钱,请人帮忙把尸身给缝好。两年后,洪泉根在广州倒军火和鸦片发了财,认识了一些军政人物,也算得了势,或许他承了我的情,给我寄来一张帖子,感谢我帮他处理了家事。”说着,他顿了顿,背手一笑
,淡青色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你弟弟便是落在这样的人手里……”
璟琛的右手放在裤兜里,捏成了拳头,肩膀微微发颤。
佟春江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我有两个疑问。不管你父亲私底下对你们兄弟俩怎样,但在外头,谁都知道你潘大少爷是将来潘家的顶梁柱,他却偏偏绑了你弟弟,而不是你。再则,以你潘家的地位,你弟弟到了他手里,依江湖规矩,他怎么都会客气些,到最后拿了钱见好就收便罢了,为什么他会沉不住气,把你弟弟的耳朵割了下来。”
璟琛双眉一蹙。
佟春江呵呵地笑了:“转念一想,这两个疑问,都很好解答。第二个嘛,是因为定是有人摸准了洪泉根的xìng子,知道这人爱钱如命无恶不作,因而有意刺激了他,让他送来个凭据,免得你父亲不当回事。至于第一个疑问……从你们潘家广州老宅失火,到如今潘二少爷被绑,从中参与的人鱼龙混杂,只要能在这一团乱麻中保持清醒,也不是看不出什么头绪来。”
璟琛冷然以对,佟春江笑着看他:“潘大少爷,我与谢济凡相熟,因而今天这件事的因由,我这个外人才能明白些许。以你父亲潘盛棠的能力与智慧,若他知晓你和济凡私下里有来往,他当如何看你?你想得到吗?不论你背后有多少人在帮你,也只能帮一时而已,今后,可要保重。”
璟琛轻声道:“不管怎样,佟爷今天这些话,我记下了,谢谢。”
汽车马达声渐近,刘五等人也均已走过来,严阵以待。
“佟爷,来了。”
那是璟暄吗?
璟琛不敢确认,那究竟是他吗?
还不到十六岁的潘家二少爷,那个脸上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漂亮少年,是眼前这一脸血污的人儿吗?
璟暄十三岁的时候就使劲长个儿,到十五岁就几乎和璟琛一般高了,璟琛曾不无嫉妒地开玩笑:“不能这么长了,得找东西把你压着,再长就比大哥都要高了。”璟暄当时听了,开心地哈哈大笑。
现在那长身玉立的少年,像一只削掉了双足的鹅,被人拽着翅膀,从车子里拖了出来,站立不稳,走两步身子就一矮,身旁的壮汉单手扶着他的腋下,轻轻一抬,把他撑起来。
他左耳处血与头发糊成了一团,有些地方凝成黑色的血块,或许是上了yào,从脖子到领口全是紫红的yào斑,头上被洒了石灰,弄得一张脸是花白花白的,眼睛半闭,直到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了句:“潘二少爷,你哥来了。”他方睁开眼睛,轻声唤了一声:“大哥……”
这一切原本是自己早就该料到了的,甚至本来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可璟琛此刻,不知道是因为恐惧、愤怒,还是后悔,整张脸烫得如同火烧。
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他朝璟暄大迈了一步,立刻有一人发出响亮的笑声:“唷,唷……大少爷,大少爷,慢点慢点!别急!”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着一身灰色马褂,墨色绸裤,头发软塌塌耷在头上,细长的眼睛弯起,分明在笑,目光中一丝笑意也没有,他慢悠悠走到歪歪斜斜站着的璟暄面前,轻轻给他掸了掸肩上的石灰,再转过脸朝璟琛与佟春江呵呵一笑。
“我见过这个人。”璟琛在脑中搜索着对于这张脸庞的记忆。想起来了。那日云秀成带着他们兄妹三人去俄国餐厅吃晚饭,在餐厅门口,有一个人撞了自己一下。
“是他!”璟琛心道,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原来就是他!”
洪泉根笑嘻嘻的,目光却透着森冷之气,越过璟琛看向佟春江:“自长春观一别,八年过去了,佟爷,兄弟真是想念你得很啊。”
佟春江满面堆笑:“洪兄弟在广州发了大财,有了大出息,湖北的兄弟们都从心底里为洪兄弟高兴。来跟你见面之前,向大哥特意嘱咐我说:‘春江啊,好好招呼阿根,当年我委屈了他,他怨我,我是知道的,阿根心中有笔账,哥哥心里也有的,一笔笔好好记着呢,等办完了事,大家坐下来,你代我敬洪兄弟一杯酒,理一理旧账,以前我们欠了洪兄弟多少,今天就连本带利还给人家,让洪兄弟心里再没有包袱。’”
洪泉根听完,感慨万分般长叹一声,回头对他的人笑道:“总跟你们说湖北人重情重义,现在见识到了吧?咱们得利落点,赶紧把事弄妥当了,才好跟我们湖北的兄弟们喝酒啊!”他身后的汉子均大声点头称是,眼神中却是杀气十足,佟春江身后的阿奇、刘五等人,却跟没事人儿似的,有的用脚蹭着草皮子,有的干脆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洪泉根眼中笑意一点点敛去,将目光重新落到璟琛脸上,端详了一会儿,旋即右手微抬,向他勾了勾手指:“潘大少,敢过来吗?”
璟琛并没动,以请求的语气说:“您要的钱我如数带来了,银子是在山西票号里过的老秤,不是新秤,没掺一点水分。请放了我弟弟,潘家上下感激不尽。”
洪泉根嘿嘿一笑。
“二弟是我骨ròu至亲,他若无恙返家,我会非常感激您。倘若他再有一丝一毫差池,洪先生,我潘璟琛在此发誓,我会让你,我会让你……”他太年轻,与这些江湖人士并无jiāo往经验,虽不免语气激愤,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威胁的话。
洪泉根将潘璟暄往前推了半步,潘二少爷踉跄着站定,仓皇看向对面的兄长。洪泉根拔下腰间的qiāng,拉下保险栓,对准璟暄后背:“佟爷,不浪费时间了,咱们说好:两箱装车,两步上前。你看怎样?”
“好!”佟春江手一挥,阿奇与刘五一人提着一箱先送了过去,洪泉根的人大步上前接过,放到车中。
“二少爷,走两步。”佟春江喊道,璟琛亦看向璟暄,目光中颇有鼓**意。
璟暄尚未挪步,洪泉根却呵呵一笑:“我说的两步,不是他走,是他。”qiāng口斜斜朝璟琛指了指。
璟琛眼睛又微微一眯,佟春节从他俊秀的眼中看出一丝警敏果决,知这少年心中并无恐惧,于是轻声说:“我在这里,他不会轻举妄动。”
璟琛向前迈了两步,阳光照向他鬓边头发,闪闪发亮,洪泉根见他毫不胆怯,点头道:“听说潘大少爷的外祖父当年是进士三甲,皇帝御赐紫禁城骑马,官拜从二品广东巡抚。你身为名门之后,论血统高贵,远超过这不中用的花架子弟弟,却不知为何你父亲如此不把你当回事,真是奇怪。”
璟琛面如静水,缄默以对。到最后两箱钱被放入车中时,他已经走到洪泉根与璟暄的身旁。
“请放了我弟弟。”他再次说,语气礼貌而坚定。
“没问题。”洪泉根手伸过,拉住璟琛的胳膊,qiāng抵在他腰上,笑道,“潘二少爷可以走了,你先留下。”
璟暄愣了须臾,旋即如遭雷击般回过神,拔腿就朝佟春江的方向跑去,慌乱中竟无暇给予身后代替自己成为人质的大哥一个眼神。
洪泉根看着璟暄的背影,轻笑道:“就这样一个废物,替我换了五十万大洋,潘大少,你说你值多少钱呢?”
面对冰冷的qiāng口和一双杀意十足的眼睛,璟琛再怎么淡定,也不禁渐渐苍白了脸色,硬着头皮道:“你……即便换来再多的钱,若留不了一条命回广州,又有何意义?”
“是啊,潘大少爷说得真有道理。有命赚没命花,岂不没劲之极?”洪泉根故作恍然大悟的神情,忽然一提音量,“佟爷,替我对向大哥说声对不住了。瞧,潘大少适才这句话把我给说醒了。兄弟情义确实很金贵,但再金贵也金贵不过我这条贱命。我们的酒还是以后再喝吧。你带着二少爷回家去,我让大少爷送我离开汉口,我的人一走,保证让大少爷毫发无伤回去。”
“阿根,是个汉子就按规矩来,婆婆妈妈算什么?你不嫌多事?”佟春江皱眉,璟暄此时已奔到他这一边,阿奇伸手将其扶住。
洪泉根冷冷一笑:“我还恰恰就是怕多事,所以才不得不如此。”
佟春江正yù开口,璟暄忽然大叫:“快带我回去,带我回家去!别让我再留在这里!求你了,你不是我父亲叫来的人吗?还在这儿废话什么?快带我回家去!”面目狰狞,耳边伤口崩裂,一道细细血流涌出。
璟琛远远看着,脸色白得如透明一般,嘴角露出苦笑,目光却渐冷,宛如han潭上的浮冰。
佟春江思忖片刻,朗声道:“阿根,你无非也就是想安全离开汉口。你把潘大少爷放了,我来替他。”
“佟爷不可!”阿奇、刘五等人大惊,佟春江朝他们摆摆手。
璟琛面色微动。
佟春江将身上佩qiāng取下,jiāo给刘五,又解开外衫,露出细麻里褂,示意里面再无武器。他缓步上前,走向洪泉根:“我都表现出这样的诚意,阿根,再怎么不念旧情,也当知我为人如何。真正撕破了脸,只怕你能想到后果吧?”
“好!”洪泉根松开攥住璟琛的手,慨然笑道,“那我们哥俩就在路上把酒喝了。佟爷,阿根没出息,但你是真汉子!”
佟春江淡淡一笑。
“谢谢你。”璟琛看着他。
佟春江道:“我答应过别人保证你的安全,说到做到,江湖上人情就是账,这是我和别人的账,与你无关。潘少爷不必言谢。走吧。阿奇他们会带你们平安回潘家。”
两兄弟终于坐在了一辆车上,璟暄发着抖,惊魂未定,璟琛从衣兜里掏出干净的手帕,替他擦着耳边的血,一语不发。
“哥……”璟暄颤声道,“大哥。”
“嗯。”璟琛小心地给他擦着,生怕弄疼了他。
“对不起……”璟暄眼中落下泪来。
璟琛一怔:“我来晚了,让你受了罪。是我对不起你。”
璟暄喃喃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大哥,我只是害怕,我只是害怕……”他的眼神中透出慌乱,yù言又止。
“别怕,”璟琛抬头,凝视着他,“你已经安全了。”
“是吗?”
“是的,二弟,你已经安全了。我们就要回家了,爹娘在等我们,小栗子也在等我们。”
“小栗子,”璟暄嘴角露出恍惚笑意,“我竟然忘了,小栗子今天过生日……”
客厅里许多人在等候着,见他们走进来,闹哄哄的厅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璟暄用失神的双眼扫视众人,父亲、母亲、舅舅,以及含泪看向他的妹妹。生日蛋糕就放在璟宁身旁的桌上,十三根蜡烛已经chā在了上面。
璟暄朝璟宁笑了笑,璟宁强迫自己不哭,欢声道:“二哥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璟暄走过去,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再怎么我也要回来啊。”
璟宁扑到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璟琛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你的礼物,你两个哥哥用命给你换来的。”璟暄摸了摸璟宁的头发,璟宁抬起头,璟暄将一条项链从衣兜里取出,项坠是一朵初绽的金色玫瑰,线条柔美,光泽温润,仿若有阳光照在上面。
璟宁低下头,用小手轻轻触摸项坠,璟暄的手却一松,项链掉了下去,璟宁急忙伸手去接,不待她反应过来,璟暄已经一脚用力踹了过来。有人把她往后一拉,是璟琛快步抢上拦住了璟暄,可璟暄并没有意图要伤害璟宁,只是将那个生日蛋糕踹到了地上,踹完了,将满是nǎi油的脏皮鞋在沙发上狠狠擦了擦,同时把耳边缠着的绷带用力扯了下来,露出血ròu模糊的伤口。
璟宁长这么大,养尊处优无忧无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而一向与她亲近的二哥,如一个疯子一般,嘶声大叫着:“谁还给我?谁把我的耳朵还给我?!还想着给她过生日?谁把我的耳朵还给我?!该死!”
“阿暄!”云氏哭道,“你妹妹是要等着你们回来才过生日的啊!你怎么能怪她?”
璟暄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大喊:“还给我!还给我!”一边喊,一边又踹又砸,下人们按不住他,盛棠待过去帮忙,云秀成却抢先了一步,抱住了外甥的胳膊。璟暄扭过头,眼神疯狂:“舅舅……舅舅,如今如了你的愿了!你高兴了吗?”
秀成用手帕捂住璟暄的耳朵,安抚道:“阿暄,你糊涂了,别怕,这是在家里,你回家了。”璟暄双手乱晃,秀成下死劲攥着他,转头对盛棠道,“这孩子一定受了很大惊吓,我带他上楼休息。”
盛棠眉头一蹙:“我跟你们一起去。”走了几步,回头担心地看了看女儿,璟宁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云氏正安慰着她。盛棠这才想起璟琛似的,道:“阿琛,辛苦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是。”璟琛懂事地回应。
云氏搂着璟宁,哽咽道:“好孩子,没事。你二哥哥受了苦,心里难过,别怪他。”
璟宁并没有哭,也不说话,没有露出任何难过的表情。
璟琛默然蹲下,从地上捡起项链,放到璟宁的小手中,柔声道:“宁宁,这是我画了图找师傅给你做的项链。你不是最喜欢玫瑰花吗?来,我给你戴上。”
璟宁摇摇头,像一只小狗打了个激灵,忽然挣脱母亲的怀抱
,用力拨开璟琛的手,项链落在地上,如阳光溅起金芒,璟宁尖声道:“我不喜欢!谁说我喜欢了?我讨厌玫瑰花!讨厌你!”
她转身就跑,刚跑了两步,身子却一软,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宁宁!”
璟琛追了过去,将小女孩扶起,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盈满了眼眶,滚落而下,跌倒的时候牙齿咬破了下唇,浸出血迹,嘴唇抽搐着。
她终于呜呜地哭了出来。
〔五〕
过了中午,天陡然yīn沉了下来,密布着细碎的云,空气里充满着雾与尘的分子,湿凉的风越刮越紧,虽在夏季,却让人觉得心生荒han,竟有料峭之意。窗户半敞,厚实的写字桌上很快敷了一层黯淡的尘灰。
雷雨就要来了。
璟琛跟在云氏母女的后头,听着云氏温柔地安慰着女儿,璟宁的抽泣渐渐停止,她知道璟琛一直跟着他们,但她不愿意回头,她害怕回头。进了屋,云氏便要将门关上,璟琛原也打算进去,见她这样,往后退了一步。云氏轻声说:“回去休息吧,你妹妹有我,不用担心她。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白斩鸡,又煮了海鲜粥,云升一会儿会给你送去。”
她将门关了。
回到房间,璟琛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脱了力,说不出的疲倦,盯着床顶怔怔出神。云升一会儿便送了饭来,璟琛起身下床,白斩鸡做得鲜嫩,他并未吃几块,粥倒是喝了不少。
云升轻声说:“老爷下午会去洋行,大少爷出门的话会方便些。”
璟琛看了一眼窗外狰狞晃动的树木。
“会怎么处置她?”璟琛转头看着他,一双眸子清亮亮的,云升不觉一凛,揣摩了许久该如何措辞,最后道:“大少爷今天若去见她,便是最后一面了。这姑娘立场太混乱,想从几方都得好处,如今是自食其果——老爷和舅爷都不会留她。”
璟琛缓缓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先随手关了窗子,找了块手帕将灰尘抹得干干净净,然后将帕子掷到一旁,再从桌上一摞书里翻检了几下,取出一本薄薄册子。云升一瞬不瞬看着他的动作,暗暗讶异,璟琛扬了扬手里的小册:“这是蕙兰送我的,一会儿我还给她。”
“大少爷……您别难过。”云升安慰道。
“人非草木,我对她又那般用心。”璟琛轻声道,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云大哥,这一次你帮了我大忙,等何仕文一下来,我保你平步青云。”
云升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大少爷出国后安心读书,修养身心,我在汉口耐心等您归来。”
璟琛沉眉道:“你说得对。对许多事许多人,强求不得,用尽心机也未必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有了耐心,倒不易被得失所累。”
“下午我会安排好,大少爷等我信儿。”云升临走到门口,停留须臾,又往回走了几步,道,“有件事,云升心里有些不分明,大少爷可否点拨一下?”
璟琛低头随意翻着手中小册:“请说。”
“其实何管家是费尽心力护佑着您的,何况他也还没到暮年,依旧是矍铄精神的好年纪,大少爷为什么一心要让何管家离开潘府?”
璟琛将小册捏成一卷,轻轻chuō着掌心:“正是顾念他跟我的情意,想让他早些颐养天年。也不怕云大哥嫌我孩子气,我是有些私心:人吧,总是不喜欢被人管的。”
云升眉间隐露笑意,不再多说什么,开门离去。
下午三四点前后,雨终于下了起来,伴着雷声,闪电映亮了灰黑的天空,短暂的光亮却照不透bī仄yīn暗的房子。窗户紧关,房门紧闭,屋里一盏灯也没点,行李箱搁在窗下,女子蹲在箱子旁就着昏暗光线紧张地收拾着,不时抬头检视窗口,偶尔也会被树枝落地的声音和雷声轰隆吓一跳。
能带走什么呢?箱子里也只是些寻常衣物,不一会儿她便瘫坐在地上,发着呆,又情不自禁伸手从箱底捞出一张银行的存折本子,并不打开,只是将存折贴在xiōng口,仿佛其中有神奇的力量能让她振作一般,待心绪缓缓平静下来,却听见猛地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
翟蕙兰脸色顿时惨白,屏住了声息,尽量将身子弯得最低,果然窗口那儿似有人往里窥探,人影挡住了光,屋子里暗,并不会看出什么,因而那人重新回到门前。蕙兰一颗心怦怦乱跳,背脊发凉,额头冷汗直冒,却隐约听到璟琛的声音:“蕙兰,开门,是我!我是璟琛!”
她几乎以为在做梦,仔细分辨着轰鸣雨声中的那隐隐绰绰的人声。
“蕙兰!你在睡觉吗?”
听得分明,确是璟琛的声音。她喜极而泣,无数情绪在心头乱窜,泪水落下,暗道:“他活着,他没事,他还想着我!”慌忙伸手擦了眼泪,矮着身子,以最轻的脚步走回里屋,弄乱床上的被子,再将本来就开着的屋门摇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响,她又将头发拨乱,方走过去将外屋门打开。
璟琛站在外头,暴雨下得震天响,他背着光,因而看不清表情,但肩头的衣服已然湿透,蕙兰强抑着汹涌泪意,伸手拉他:“快进来,别淋着。”他紧握着她冰凉的纤手,随她进屋,笑道:“怎么这么暗。”伸手便要拉门边的灯绳。
“不要!”她止住他,将门反锁,“我们进里屋去。”
璟琛柔声道:“怎么不开灯?对了,我带了好吃的过来。”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另一只手上。蕙兰摸到一个纸包,却无心揣测里面是什么,说:“去里头,把外衣脱了,我给你擦擦头发,别着凉了。”
两人走进里屋,蕙兰关上了门,方将一盏小台灯拧开,璟琛脱了外衣,坐到床边,笑道:“懒虫,为什么睡到现在?”
蕙兰不语,将被子拉来搭在他腿上,用枕巾给他擦头发,动作轻柔:“今天干吗过来?”
“担心你会害怕,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你不知道过江的轮渡差点都停了,还好我赶上一班。”
蕙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滴落到他的发中,璟琛抬头,微笑道:“我不是来了吗?还撒什么娇呢?前些天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我这一得空马上过来看你。别怄气了。”
蕙兰摇头,珠泪滚滚而下:“小琛,我要走了。”
“走哪儿去?”他的语气越发温柔,将她拉近一点,“别跟我说气话。”
“我可能暂时不能和你去国外读书了。”她哽咽着,无比留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以后若有机会,我会跟你慢慢解释。”
他抬头,脸上笑容慢慢凝结:“要是没有机会了呢?”
蕙兰以为他生气了,安抚道:“怎么会没有机会?天长日久,我们总会相聚。”
他不再看她:“怎么突然想走?”
“我姑母生了重病,我要回去照顾她。”
“去多久?”
“等她病好。”
“你姑母不是有家人吗?怎么偏偏要你回去?”
“她将我自幼带大,我们情同母女。”
璟琛低下头:“你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蕙兰无声饮泣。
他递来一样东西:“还你的,收好。”
她不接,说道:“留给你做纪念吧。”
璟琛将册子放到她腿上:“上面的笔记我都背熟了,你随便挑一页,我都可以背给你听。”
蕙兰凄然一笑,翻至一页,轻声道:“路加福音,第十章,第28则。”
“耶稣说‘你这样行,就必得永生’是纯粹假设。倘若主提到的律法能对律法师起预期的影响,他应该道:‘若这就是神的要求,那么我要灭亡了,我无助无望,把将自身投向你的慈爱和怜悯,求你以恩典拯救我!’”
蕙兰跟着他背诵,背完了,将头倚靠在他肩上,柔肠寸断。
他问她:“蕙兰,你为什么会信教?”
蕙兰道:“有主赐福,人生便有了光明和希望。”
“那你说,信教的人是不是都是好人?我指的是真信。”
“那是自然。”
璟琛一声叹息:“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有信仰总是好,心中善恶分明,道德的底线高,对己对身边的人都充满善意。不过我后来慢慢就有了些别的看法,不论是不是真信,那些信教的人或多或少好像总有些功利的意思在心思里头,计较起来比旁人还变本加厉,伪善的言行举止并未减去一分。”
蕙兰默然听着,摩挲这膝头放着的小册子。
璟琛又道:“不过我相信****,信不信是一回事,因果报应却分明不爽,行善的人,自有他们的好造化,作恶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而那些信着教却依旧作恶的人,自会有加倍的报应等着他们。”
蕙兰打了个han噤,璟琛拍拍她的膝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火车。”
“那我明天去送你。”
“太早了,你一会儿送我去汉口吧,我订了一家旅社,免得明天早上折腾。”
璟琛微微沉吟:“你不是有个叔叔在汉口么?怎么又去住旅社?你这人真是奇怪。”
“叔叔携着一家人去杭州了。”
“那我现在就送你去吧。我偷偷出来的,也得赶紧回家去,免得父母担心。你晚上安顿下来,我若能抽空就去看你。”
走到外屋,璟琛替蕙兰将箱子提着,将刚才随手放到桌上的小纸包拿了。蕙兰拿了提包和雨伞从里屋出来,璟琛道:“适才不开灯,现在又不关灯。”
蕙兰淡然一笑:“无所谓了,让它亮着吧。”
雨小了许多,雨云已经开始四散开来,西边的天空露出通透的烟灰蓝,两个人冒着细雨去坐轮渡,人声喧哗中,携手依偎坐着,谁都没再说话,蕙兰不时抬头凝视璟琛,目光里带着浓浓的眷恋,璟琛总是回应以微笑。
快到岸了,蕙兰终于开口:“小琛,你这几天过得怎样?”
璟琛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温然道:“托你的福,有你的福音笔记保佑,过得还行。”
蕙兰心中极是酸楚,忍不住又想落泪,璟琛叮嘱道:“一会儿去旅社里别忘了把这包吃的解决掉,留到明天味道就不好了。专程去给你买的。”
蕙兰温顺地答应了。
旅馆就在火车站附近,璟琛待蕙兰登记完,又陪她在房间里略坐了会儿,便回家去了。房间在二楼,蕙兰泪流满面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真盼望他能回头看看自己,可他走得很快,衣襟飘飞,那般美好的少年郎,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一时心如刀割,扑到床上大哭了一场。
他买的那袋小食就放在床头柜上,蕙兰哭得累了,念着他一片深情,坐起身来,将纸包轻轻打开。
包了两层,一层只是普通的牛皮纸,第二层也是牛皮纸,但纸上多了一个红色款记,印着“洪记”。
蕙兰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心里有个极为强烈的念头,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她在心里念着,祈祷着:“不,我只是在瞎想,我在瞎想。”
诱人的卤ròu香飘出来,带着蛊惑之意,蕙兰将纸包完全打开。她尖叫了一声,仿佛见到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将纸包扔到地上,里面卤得红光透亮的猪头ròu散落一地。
是的,猪头ròu,仅仅只是一包猪头ròu。
蕙兰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洪泉根将洪妻断头之后,便再也不吃猪头ròu,事实上,凡沾着“头”这个字的食物,全成了洪氏的大忌讳,纸包上的题记与猪头ròu连在一起想,便只得出一个结论:璟琛知道“洪”和她的关系。
他必也知道她处心积虑到潘家当钢琴教师的目的,他什么都知道!不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两人之间所有柔情蜜意,全化作了一场梦,她自己臆想的一场美梦!而此时美梦俨然已经成为了噩梦。
他送给她猪头ròu,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祝愿她此生终结,来生从头再来么?还是讥讽她愚蠢如猪,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蕙兰在万念俱灰的凄凉中惊醒,意识到此时自己正处在最危险的境地,人一有了求生的念头,情爱痴恋也不过是浮云了,她翻出存折放入提包,行李则弃在房间里,几乎算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天已经暗了,她奔入夜色与灯火之中,只拣人多的地方走,踉踉跄跄,逃命一般,背脊一阵阵发麻,像有一双尖利的眼睛在后面盯着。
喘息片刻,她抬头,雨已经停了,天是深色的宝石蓝,她信仰的上帝在天上,可是上帝会保佑她么?正如璟琛所说,作恶的有信仰的人,会得到加倍的报应。她畏缩地低头,不敢迎接上帝凛凛的审视。正前方刺目的光shè过来,她一时什么都看不见,却感到急急的风扑在面上,而那光芒则越来越近,发出尖利的啸音,不容她躲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