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雨落长河-惊梦6/12 章 · 21053 字

第6章 第五章流光

〔一〕

之前的雷雨将园中植物的芬芳击打了出来,花园里弥漫着浓郁香气,水声轰响如急瀑,一排秀丽的六月雪将水沟与小径隔开,枝头雪白花瓣在夜灯下泛着银光,草丛间时不时有一丁点轻柔的颤动,可能是老鼠或鸟儿,但也有可能仅仅是风,是夜的唏嘘。雨滴从树叶落到璟琛滚烫的额头,他觉得脚步发软,雾霭中蔓藤的光影在地上如一张网,可还是得踏进去,一步一步向前。

其实在走出旅馆那一刻,不,早在他知晓她设计进入潘家之时,便已经料到那个女子最后的下场。她的死是注定的,与他脱不了干系。其实应该谢谢她,若不是她,别说被割掉一只耳朵,便是这条小命,只怕此刻也是悬在刀尖。他承认翟蕙兰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命,这或许是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她付出了代价,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临死前向她坦承,自己在和她演戏。

想到这里璟琛打了一个冷战,知晓多年的隐忍已幻化成一条谁也制不住的dú蛇,盘踞在心,渐渐长大,积攒着力量。

这不是本意,但他控制不了。他不清楚那些人是怎么将那女人杀死,也毫无意愿去打听,甚至再不想听到和那她有关的只言片语。但能确信的是,翟蕙兰死前对他应当抱有最深的怨恨,想到这里,便宽慰地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对不住她了。

潘盛棠不在家里。

五十万现银的损失对潘家来说是个重创,尤其现在普惠洋行的归属正处在关键时期,稍有不慎便会关系到今后潘家的大走向,相比而言,抚慰惊魂未定的子女们是之后的事情,更重要的事还很多。

璟暄的房间很安静,医生给他注shè了镇静yào品,不知在昏睡中他还会不会被恐惧与痛苦纠缠。从璟宁的屋里则传出说话的声音,时而飘出刻意压制音量的欢笑,璟琛讶异地停步。

小君端着托盘从璟宁屋里出来,璟琛把她叫过去问,小君道:“是小姐的几个朋友来陪她过生日,她今天这么难过,有人陪着也好。”

璟琛恍然,自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只觉得骨头被拆了般酸疼,喘息间吐出的气都是烫的,真要病一场也好。不一会儿走廊响起脚步声,璟宁送她的朋友们出来,几个孩子站在楼梯口道别,语声朦胧,璟琛不由自主把手伸向枕边,摸到那根被璟宁扔下的项链,忽生起一股固执的劲儿,想在此刻把这个礼物jiāo给璟宁,尽管她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不接受也要接受。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几个小客人正下着台阶,璟琛看到了那个叫孟子昭的男孩,男孩慢吞吞走在最后头,忽然回头朝璟宁粲然一笑,把手放在xiōng前,幅度很小地朝她摆了摆,像是只有他们俩才知晓的暗号,也许璟宁回应了他一个可爱的笑容,男孩满意地转身走了,璟宁把下巴放在栏杆上,目送着他们,久久不愿离去。

璟琛轻轻唤了她一声。

璟宁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他,笑容渐渐敛去,乌黑的眼眸立刻dàng漾忧伤的水波,她下意识地低头,快步跑向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就似躲避噩梦的追赶。

璟琛嘴角的笑渐渐冷了,一直冷到心底里。他了解她,她不敢面对他只是因为心中怀有对二哥的歉意,在抱怨她自己的同时把怨恨转移到了这“无辜”的、对她百依百顺的大哥身上。他不怪她,但很清楚,在这个家里唯一依恋自己的人也开始选择了逃避。

一向如此,所有的人都毫无理由地向他索取,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他为他们已经付出了多少感情,不论他等待了多久。每一个人,总是会在关键时刻遗忘一件事,就是他潘璟琛不是个摆设,不是木头,不是傻子,不是工具或玩伴,他是个人,他有血有ròu会难过会脆弱,他有恐惧也怕孤独。这些人只知道索取。索取完了,便是舍弃。

项链被放进了抽屉里,压在几张草图上。璟琛曾报过一个图画班,幼稚地拒绝了绘画老师要他从打基本功开始的要求,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他向老师提出,他只想学会画玫瑰花。画它们含苞待放、盛放、凋零,画单瓣的、重瓣的、各种颜色的……他执拗地画,在描摹花瓣的时候觉察出内心的安静与温暖。

美好的念想落到实处总是让人失望,便如他亲手绘出的玫瑰,变成了图纸送给首饰行的工匠,锻造成一份生日之礼,却最终引发一场劫难。

灯光朦胧,照得心中一片雪han。

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连着两天不见何仕文的人影。

早餐时,璟琛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在盛棠身边,柔声问:“父亲,何叔叔去哪儿了?”

盛棠拍了拍裤子上粘着的一根烟丝,淡淡道:“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和你说说,有些人你也得见见。”

璟琛刚回座,颇有些错愕,云氏也看了一眼丈夫,眉间隐露不快,却也没说什么。

盛棠不太满意儿子此刻的表情,正色道:“出了这件事,以你弟弟的xìng子,要他振作起来说不定要花费多年的工夫,更别说要他帮我打理生意。我老了,你也长大了,家族事业你就忍心一点都不管?”

璟琛勉强笑了笑:“父亲并不老,再说您身边还有那么多得力的帮手。”

“还在跟我装!”盛棠手一挥,将桌前杯盏一扫在地。

云氏吓得肩膀一抖,抚了抚xiōng口,不满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火?”

“出去!”盛棠斜指着她,眉毛都没抬一下,语气中的冷淡鄙夷让璟琛大为讶异。

云氏满脸通红,噌地起身,一言不发离开餐厅,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云升朝两个下人使了使眼色,一同悄然退下,将门合上。

璟琛亦站了起来。

“你恨我,我知道,”盛棠目光灼灼,“你从来不说,从来不抱怨,但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极了我冷落敏萱,你觉得我害了她,误了她。”

乍听到母亲的小字,璟琛冰凉的指尖掐在了掌心:“不。不仅仅是害了她误了她,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那一刻几乎愿意豁出一切,只要能有半句话能刺伤到眼前这个男人。眼见盛棠的xiōng口起伏加快,愠怒的目光从错愕转到伤感,璟琛觉得很痛快。

“你都知道些什么?”盛棠咬牙道,眉间如覆霜雪。

“我知道什么?”璟琛嘴角掠起一抹凄凉的笑,“我只知道你打了妈妈,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你却骂她,打了她。然后你就抛下她,到她死,到她的遗体发了臭你才回来!”

盛棠长吁了口气,颓然靠在椅背上,以手抚额。

“我是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是你儿子,我恨我不得不尊重你爱戴你,只因母亲要我好好当你的儿子!”泪水盈满了璟琛的眼眶,他的双颊发烫,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刻真情流露让自己羞愧难当,“刚才倒茶的时候,看着你身旁坐的那个女人,那个你要我叫她母亲的女人,我就在想,如果我的真正的母亲还活着该多好,真正的一家人在一起多好。我听你的话去和绑匪jiāo涉换回二弟,面对冰冷的qiāng口时,我也在想,要是母亲还活着该多好,至少她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她会担心我,为我彻夜不眠,像我的继母担心二弟一样!而当我安全归来,她一定会冲过来用她的双手给我最温暖的怀抱和抚慰,她不会要我在经历那么危险的事情后,还要立刻打起精神,在所有人面前强颜欢笑。她不会责备我不会埋怨我,不会到现在还强迫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是恨你,我排斥去洋行,我巴不得它垮了,因为生意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它夺走了你对母亲的爱,夺走了我的母亲!”

盛棠默默听他说完,目中霜色渐融,过了许久,他柔声说:“过来。”

璟琛沉沉地呼吸着,一动不动,俊朗的面庞满是倔强。

晨风穿过窗棂,带来花园中清润的气息,一缕缕唤起云散的旧梦,少年如玉的容颜与梦魂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那张脸庞再次重叠在一起,霎时间潘盛棠心中充满了酸楚,他轻声说:“你的母亲,是我最想忘记却永无法忘记的痛和错。也许以后你终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凄怆地笑了笑,“但我宁肯你永远都不要明白。”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耳中空旷的嗡鸣,那是什么声音呢,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是只有在最寂静的时刻才能听到的,来自大脑深处的声响:一根细细的弦,发出微微的颤动,将蛰伏的回忆渐次惊醒。

“当年家中生意举步维艰,我常年奔走在外,没有让她和我一起,既是怕她吃苦受罪,也有私心在里头。出入洋场,要和各种人周旋打jiāo道,敏萱是如珠如玉一样的女子,外面却多是风流轻薄之人,我的私心也不过只是因为在乎,太过在乎,宁肯她像一朵花凋零在家里,也不舍得她被外面任何一个人去欣赏。久而久之,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忘记了对她的承诺。只希望她好好在家里,完好无缺的在家里,可是,可是……”

盛棠连说了两个可是,却没有再说下去,仿佛有什么隐藏极深的痛苦在折磨着自己。

璟琛嘴角一斜,露出一丝淡淡的讥笑:“完好无缺?妈妈在家里早被伤得千疮百孔。外祖父被革职流放,舅舅们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若不是父亲花了那么大笔钱去打点,只怕连妈妈都脱不了干系。除了父亲,还会有谁来给妈妈撑腰?在家里被嫌弃也就罢了,nǎinǎi以为您不带着妈妈在身边,是她不贤惠,而她xìng子高傲,从来不屑于辩驳,您不知道她在家中受了多少无辜的刁难。两个姑姑每天对她冷嘲热讽,下人们也早就学会了见风使舵,若不是顾及还有我在,只怕她还要早两年郁郁而终。”

“别说了……”

“那个时候,您在外面已经有了另一个家,如果没有算错,宁宁和阿暄都已经出生了。我和妈妈却什么都不知道。”

盛棠皱眉,沉声道:“她知道。我跟她说过,只是你还小,她没有跟你说而已。阿琛,你并不是一个把凡事都想得很简单的人。广州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哪一家没有几房妻妾?你母亲xìng子倔,想不通,觉得我是因为你外祖父家出的事,嫌弃了她。后来我们屡次为这些事发生争执。”

“所以最后您甚至动手打她,这就是您说的在乎?”

盛棠揉了揉额头,沉默不语。

璟琛脸色苍白之极,愤然道:“您那次走后,哪怕对家里人多叮嘱一句,让他们关照一下她,她也不至于走得那么凄惨。妈妈临终的那几天,一直发着高烧,家里只有一个柴房丫头照顾她,天气很热,我哭着去求着姑姑们给妈妈弄点冰,她们最后让下人给我们送来一桶用脏的凉水。父亲,难道这些都是您默许的吗?”

盛棠的肩膀轻轻颤了颤。

“后来她越来越不清醒,时常说些我不懂的话,到最后那一天,她好像忽然有了精神,还伸手搂着我,我高兴坏了,以为她终于病好了,可她却用她仅剩的那点力气紧紧抱着我,不停地流泪。那是她最后一次抱我。您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盛棠眼中的忧伤被一道利刃般的冷光占据:“她说什么?”

璟琛淡然转开了脸,避开他的bī视:“她说:‘阿琛,可怜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你的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眼角的余光看到盛棠的手捏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突出,璟琛轻飘地笑了笑:“可她错了。您还是回来了,只是有点晚。”

“她并没有说错。”盛棠喃喃道。

璟琛一凛,转过头来,盛棠并没看他,低声说:“她死了,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而在她最后的意识里,我确实是永远都没有回来。可不是没说错么。”说着凄怆一笑。

璟琛缓缓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盛棠忍不住将他拥在怀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拥抱这个孩子,这拥抱让他的心悸动,在回忆的层层流光之中,眼前的人仿佛依旧是那个会扑到自己怀中寻求温暖的稚子。物是人非,只余萧索。离得这样近,这样不真

实,像黑夜里闪过的短暂星火缥缈虚浮,宛如不曾明亮过,盛棠缓缓将手松开:“以后心里想什么,别藏着,哪怕有怨气,我是你父亲,尽可以什么都跟我说。阿琛,你应该知道我疼爱你的心与对阿暄并无分别,甚至更胜于他。”

璟琛点点头。

盛棠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忧虑地说:“你在发烧。”

“有点着凉了。不过没事,您别担心。”

“好好休息吧,今天不想去洋行就不去。不过在你出国之前,有些事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分担,这是你身为潘家长子的责任。”

“是。”

盛棠往门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道:“如果我告诉你,仕文正在警察局接受调查,你会怎么想?”

璟琛露出惊愕无比的表情,脱口道:“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他。”

盛棠眉毛一挑:“为什么?就为了他护着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璟琛顿时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根,似乎羞愧难当。

盛棠道:“年轻人犯点错是难免的,我不过问你这些事情。不过仕文有可能和这次绑架案有些关联,没有弄清楚之前,他暂时不会回来。”

璟琛着急道:“您应该比我更信任何叔叔,他怎么会做出有害于潘家的事情呢?当年,当年他……”

“他怎么?”

“当年家里几乎所有人都见风使舵,对妈妈不闻不问。只有何叔叔一个人四处奔忙为她求医问yào,妈妈死后,也是他最先赶回家,装殓了她。我相信何叔叔的人品,他绝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盛棠沉默片刻,忽然嘿地一笑,打开门快步离去。

璟琛站了一会儿,精疲力竭地瘫坐椅子上,喉咙**发yǎng,忍不住大声咳嗽,直咳得额头发烫,好不容易拖着脚步上楼,正好璟宁提着书包从她屋里出来,她愣了愣,目中流露关切之意,轻声招呼道:“大哥哥。”

璟琛的语气淡得不能再淡:“这么晚了,也不怕迟到。”

璟宁低声道:“我请了一节课的假,我……”

没说完他已经进屋了,璟宁待上前两步,璟琛反手将门关上。

璟宁扭过了脸,看着柚木护墙板上悬挂的一盏贝壳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迅速有了泪意。

璟琛躺床上闭目养神,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面无表情。

〔二〕

云升递给璟琛一本册子:“少爷,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

璟琛的手指在绒面封皮上轻轻滑动:“还说了什么吗?”

“只说这些资料您看了以后,最好熟记在心,里面的人,这两天就会见到。”

“看来是怕我怯场。”

“除了谢济凡,其他三个人已经陆续到了汉口。邵慈恩是广东人,主业是糖,以前和老爷都是太古的买办,现在是舅老爷一边的人,头等聪明,因而也是最不稳当的一个。许静之,四川人,也是个老狐狸,做的桐油生意,很少会主动攻击,擅长等待与观察。闵百川是陕西人,像只骆驼,不急功近利,谁来为他做主都一样,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而谢济凡……他的据点并不在长江沿岸,而是守着珠江口,是个守旧的人,并不过多干预生意,后天就会到汉口。”

璟琛清亮的目光落在侃侃而谈的男仆脸上,似笑非笑地说:“云大哥,你知道你现在像谁么?”

云升心里一跳,明知他在暗指自己像何仕文,却故作不解地笑道:“像谁?”

璟琛没回答,低头将册子翻来翻去,说:“这四个人是当年协助父亲在普惠立足脚跟的大功臣,鼎鼎有名的普惠洋行四大剑客。不过洋行这么大,涉及的部门那么多,轮船部、保险部、负责出入关的部门,各个货栈、码头、外庄,还有那些厂子,中层以上的经理就超过了一百人,光看这四个人的资料远远不够。”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默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除去自产自销的桐油、马靴,代销的有面粉、白糖、土产、鸡蛋、丝袜、草帽……嗯,也许以后还得加上珠宝和烟草。这几年生意竟做得这般大,想想都觉得害怕。”

他说是害怕,却言笑晏晏。

“父亲只让我了解这四个人,但是最重要的那个人的资料却不在这里。”

“您说的那个最重要的人……莫非是……”

“自然是普惠洋行的总董——英国人埃德蒙·约翰逊。”璟琛漆黑的眼睛炯炯生光,“父亲对我期望真高。他要我去帮他对付中国人,而他自己全力去应付洋人。”

云升暗暗心惊,完全没料到这少年心中竟亮如明镜,何仕文自然教了不少,但除了何,一定还有人在背后为他运筹,且绝不是一般的人,会是谁呢?云升百思不得其解。适才璟琛说自己像何仕文,并不是一句赞扬的好话,而是警告他不要像何一样试图控制他,或以师长的姿态去“教导”他,他要他知晓自己是什么身份。当即心念一转,试探着问:“大少爷,您说老爷会怎么处理何管家?”

璟琛一笑:“我哪里知道,不过,何叔叔走了,以后只有靠云大哥来帮我了。”

云升假作疑惑:“毕竟他和老爷有二十年的jiāo情,这一次的事按说他也撇得清,老爷再怎么也不会……”

璟琛点头:“嗯,你说得也对,即便不顾及这jiāo情,就是看在他对我母亲曾那般无微不至照料的分上,父亲也必会多留些情面。”

云升反复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心中雪亮。

潘盛棠会对何仕文下死手,必然是何触及了潘的底线,而那底线,凭自己在云家与在潘家这几年的观察,自然是那莫名其妙病死的元配潘夫人。莫非……莫非刚才潘氏父子在餐厅的一席话,竟最终决定了何仕文的去留?

云升惊喜之余又不免震动。眼前这淡定平静的少年,一时表现得单纯无知天真未泯,很需要别人的扶持,一时又颖慧通透,一言一行无不暗显心机,若要想简单地控制他,别说不容易,更是件危险的事。看着璟琛静如春水的眼睛,云升心想:“一个连过世的母亲都会利用的人,能不危险吗?更何况还这么年轻!”

原以为靠潘璟琛爬到潘家总管事的位置,假以时日,即使达不到目的,也不至于一无所获或者亏了本。但现在却好像是自己主动跳进了一个陷阱,陷阱里究竟布了多少机关,完全估算不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大家各自获得各自想要的东西,这大少爷要出一点岔子,只怕头一个陪葬的就是自己。何管家几乎是一颗心全放在这大少爷身上,可谁知道大少爷非但不领情,反而要亲手将他送上绝路。自己的才能智慧比不上何仕文百分之一,走错了一步,何的下场,或许就是自己明天的样子。念及此,不由得背脊发凉。

脑子里走过这么多心思,云升的面上却是表现得甚是平静,他觉得此时最重要的是要让潘大少爷对自己放心,因而清了清嗓子,想说点话表一下忠心,可转念一想,觉得最能让他放心的举动,可能就是少说话多做事,因而只是嘴皮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璟琛低着头,却好似已经看到他心里的挣扎与难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过了许久,方开口说:“佟春江为了救我,现在生死不明,你帮我打听下他的情况,这两天一直为这佟爷担着心。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凡有谁帮过我,我一定会倾力报答。”

听了这话,云升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连忙应了。璟琛抬起头,对他感激一笑:“谢谢。”

“不,不用。”云升忙道,觉得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莫名的慑人。璟琛却忽然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吐了口气,苦着脸道:“真希望赶紧离开这里,这段时间这么折腾,真是累死我了。”

云升笑道:“去了国外,您先好好游玩一番,权当作休息吧。”

“一年半载是回不来咯,真是想起来就高兴。云大哥,家里的一切就看你了。”

云升诚心诚意道:“大少爷,我还是那句话,我做好我该做的事,安心等您学成归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大少爷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别再叫我云大哥。叫我云升吧。”

“好的,云升。那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云升毕恭毕敬地道:“随您吩咐。”

“不知道苋菜出来没有,我突然想吃了。”

“放心,您一定能吃到。”

午饭时,饭桌上果然加了一盘清炒苋菜,胭红的汤汁冒着清香,璟琛十分满意,知道璟暄依旧在房里不愿出来,便叫云升单给他拨了一份,正吩咐着,云氏进了饭厅,拉开椅子坐下,皱眉道:“不用给阿暄吃这个,红不拉几的,看着倒胃口。”

璟琛便笑道:“天气热,吃点苋菜清dú降火,对阿暄恢复会有好处。”

云氏没理他,却斜瞅着云升:“听见没有?云升!”她故意把“云”字拉长,云升只得恭顺地将托盘中一小碟苋菜放回了桌上。璟琛也不以为意,面色平静地坐下,端起了饭碗,筷子正要伸向那碟苋菜,云氏又道:“把苋菜都撤了,我看着吃不下饭。”

云升犹豫了一下,云氏脸一沉,见他站着不动,更是恼怒,站起来,伸手将那两碟菜端起放在托盘上,汤汁溅出,宛如鲜红的血。

“端走!”云氏厉声命令。

云升看了眼璟琛,后者正剥了小块鱼脸ròu,慢吞吞放在碗里,浑若无事般。云升便将大的那一碟放回了桌上,笑道:“夫人,那我先把二少爷这盘撤了。”

云氏一耳光甩了过去:“你是哪家养的狗子?自家主人的话都不听了?”

云升脸色铁青,站定了一动不动。

璟琛这时才抬头,微笑道:“今天这苋菜真是新鲜,我很喜欢。云升,谢谢你,你先下去,我和母亲慢慢吃。”

云升僵着脸退下,两个在旁边侍候的下人见情形不好,也悄悄退了出去。云氏转过来怒视着璟琛,却见璟琛笑眯眯地将一碗饭倒扣在那碟苋菜上,用勺子拌了拌,舀了一口在嘴里细嚼慢咽。

云氏怒极攻心,声音都在发颤:“不要以为你弟弟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可以高兴了……”

鲜嫩枝叶在璟琛口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待吃了两口,他才慢条斯理地说:“舅舅给我介绍的翟小姐都死了,我伤心还来不及,高兴什么呢?”

云氏脸色大变,一张脸由红变白,颓然坐下,手捏着筷子不住颤抖。

璟琛道:“母亲,瞧瞧,您都气糊涂了。云升是谁养的狗?他现在是在谁家?潘家呀!就连母亲您,姓氏前面不是也得加个潘字?您的话要是被父亲听到了可不太好。”

云氏满腔的怨气满腹的话被他全部堵了回去,不由得呼吸沉重,眼眶都红了。

璟琛瞟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纵然起初想得好好的,也总还是会生出无数事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要顺其自然。反正是意外,发生就发生了呗,不值得思虑那么多。蕙兰死了,我伤心一阵子也就好了,弟弟受伤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母亲您焦虑什么呢?”

云氏嘴皮动了动,低声道:“在你父亲那儿,你可不要乱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来?”璟琛小心翼翼挑出一根鱼刺。

云氏抬眼看他,示弱一般,恳切地说:“阿琛,这些年我对你怎样,你心里有数。我是为你弟弟难受,所以才忍不住对你发发牢sāo。”

璟琛体谅地说:“我知道。越是亲近的人才越不见怪。母亲,以后有什么气尽管往我身上撒,没事的啊。吃饭吧,菜都凉了。您要再病了,这个家就垮了。”

云氏心里忽上忽下,定定神,舀了半碗汤小口小口地喝,饭厅里一时只有碗筷轻触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悄悄观察璟琛,见他似乎胃口很好,嘴唇被苋菜汁染得微红,宛如嗜了血一般,而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宛如两汪冰潭,她心中划过一道莫名的恐惧,别过了脸,想到璟暄被送回来时那耳廓边缘的血迹,不由得伤心无比,嚼着米饭便如嚼着石子一样,偏偏璟琛叫来下人又盛了碗饭,还让人把剩下的那一小碟苋菜一并端来,又拌在了饭里。

云氏起身,苍白着

脸一言不发地往外就走,璟琛自言自语般道:“颜色真好看,嗯,怪不得叫状元饭,谁吃了谁就当状元。”呵呵笑了两声,又说,“可惜阿暄不能吃。”

“砰”的一声闷响,云氏撞在了门框上,饭厅外小君惊呼了一声:“哎呀夫人,疼不疼,撞着哪儿了?”

云氏捂着额头一声不吭,云升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像个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她把手放下,忍着痛,耐着xìng子朝他走过去,挤出一丝示好的笑:“脸还疼吗?”

云升缓缓摇摇头。

云氏又道:“按辈分算起来你还是我的弟弟呢,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更要相互帮衬着才是。一会儿你陪我出去走走,顺便给你买套衣服,别生气了啊。”语气宛如在哄着一个孩子。

“谢谢夫人。”云升神情极是恭敬,不过却皱了皱眉。

“怎么,还有什么难处吗?”

云升似乎很是窘迫,低声说:“我家西郊的农田收成不好,家里人打算做点渔业补贴家用,我这……”

“别担心,不就是没有本钱吗?”云氏暗暗高兴,能主动开口要钱的人,就是好使唤的人,刚才一时冲动拿人撒气实在也不应该,笼络好自家的狗没有错,该给点骨头就不能吝啬。

“缺多少钱?”她大方地问。

“左邻右舍借了些,我也凑了点,还差三百块大洋。”

“我给你五百。”

“多了多了,夫人,用不了那么多。”

“跟我还客气?”云氏和婉一笑,安慰般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上楼去了。

云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鄙夷的冷笑,轻声道:“蠢货!”

〔三〕

yīn暗bī仄的屋子里浮动着霉菌的腥味,黑色的铁窗被梅雨和风霜常年侵蚀,生成斑驳锈块附着在窗栏上,风刮过,一些零散碎片便被吹落,堆积于灰色肮脏的窄小窗台。这是朝北的暗室,潮湿的han气很轻易就会渗透到骨头里,何仕文紧了紧衣领,将背脊靠在冰冷坚硬的椅背上,头懒懒仰着,看着蛛丝密布的天花板,原本瘦削的脸颊此刻显得有些浮肿,一双眼睛似黑暗洞xué里的兽,显露出与疲惫的脸色不相符合的亢奋。

他完全知晓自己正在等待什么,他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早在许久之前他就料到会有今天,无非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取出怀表,银链发出轻响,冰冷的手指轻轻一按,表盖咔哒一声弹开,他用指甲在表盖边缘缝隙轻轻一挑,分出一个夹层,凹面嵌着一张照片。

他怔怔地看着照片中的华贵少女,看她柔顺的衣履,漆黑的鬓发,清无点尘的眸子,还有那嘴角的笑。

神思悠悠,仿佛云烟重聚,他忆得第一次见到她,她认错了人,得知他真实身份后羞涩地躲到朱漆廊柱之后,在仆人与他jiāo谈时,她好奇地探出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他怎能忘记那张秀美的脸,像河畔初绽的水仙,霞光雾气中,柔润的轮廓是春水的波形……可眨眼间就是疾风劲雨,暴风雨来得太快,那朵美丽的花刚被摘下,枝叶上还留有鲜活跳动的五色虹彩,转瞬就被乌云吞噬。

“荣小姐!”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怜悯中隐现无法掩藏的贪婪,他将火热的手搭上她纤细如竹的腰身。

“只有你……”她凝视着他,凄然一笑,“只有你还记得我姓荣。何管事,荣家早败了,我不是荣家的人了,我配不上荣家的姓。我的父母下落不明,兄长横死西疆,我唯一的外甥得了肺痨却没钱医治,何管事,你还记得吗,他的yào钱还是你借给我的呢。谢谢你,谢谢你。”

她向他深深鞠躬,却似借力扑到他怀中,他如遭电击,怀里那温软的身体让他几乎怀疑不是真的。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对这个家早就没有用了。”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珠泪斑斑的面颊,“除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潘家没人看得起我。”

“不,不是这样的。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我……我……”他几乎哽咽,急切地要表白心声。

她却打断了他:“我不过只是一枚棋子。”她冷冷一笑,“刚来广州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哥哥们常带我在荔湾玩耍,有一个卖艇仔粥的姐姐长得黑黑的,很漂亮,她煮的粥又香又美,我喜欢吃她煮的粥,油条浸在白粥里,一咬下去,轻轻脆响,好听极了!有一年夏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姐姐,后来听哥哥们聊天,说那姐姐在一条花船里做生意,我说要去找她,哥哥们却厉声责骂我,骂我不该有这样的念头。我还不知道花船是什么地方呢,直到自己终于有一天进去。什么金饰翠翘明珠髻,什么重楼密室蓝象床,台基,花船,转子房,从北到南,不过换了个称呼,和妓院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你们男人做生意玩弄女人的地方?我只是一个**而已,我的丈夫把我卖了,就为了钱!我恨啊!”她扶着他的肩膀,嘤嘤哭泣。

“别伤心,有我在,我会好好对你。”他鼓起勇气,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丝绸般柔滑的脸庞。

“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她抬眸看他,“何管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答应我,替我好好保护璟琛。请你答应我。”

“我答应。”他抑制不住xiōng中澎湃的情感,将她紧紧箍住,yù望坍塌的声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禁忌被打破,多年的坚持不堪一击,他沉浸在一个自己盼望已久的幻梦之中,以至于他甚至将之后在屋外遇到的那个孩子眼中的仇恨完全忽略,他甚至假想她成了他的妻子,而那个孩子,就是自己心爱的儿子。

她走得太早。

他将对她所有的依恋全放在了那个孩子身上。他替那个孩子掩藏着不为人知的身世,他也利用这个孩子在潘家微妙的身份为自己寻敛一笔又一笔财富。一切都以这个孩子的名义,一切都以爱的名义,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龌龊的私心。

可潘盛棠是什么人?

相处几十年了,难道自己会不知晓他的为人么?

一个舍得把心爱的妻子拱手送给敌人的人,不厌其烦地参与着商场丑陋的游戏,卑微时浑身媚骨,得意时心狠手辣。无辜的潘夫人,那位千娇百媚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就是在他的设计中,亲眼见到暴徒打碎了她情夫郑庭官的头颅。

而到最后,连她,潘盛棠也没有放过。

何仕文看着照片,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手中骨节突起,多年委曲求全形成的怨dú在心中如赤炎烧灼,时至今日,他顽固地抱着一个念头,保住那个孩子,就是保住自己,保住了余生的富贵安稳。

铁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人走了进来,一直走到灯下,离他坐的地方两步远。

何仕文合上怀表,直视前方。

潘盛棠穿着黑色的洋服,衣冠楚楚,惨白的灯光映着他凌厉的眼神和微现的倦容。这也曾是个秀拔的人物,可惜了,凉薄与冷酷让一颗心拧巴纠结,难免影响形容,他已有老态,无情的岁月刻意打上了印记。

“丞舟,”依旧是往日的称呼,听起来倒是亲切温和,潘并未坐下,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我知道,是你找人烧了我家老宅子,演了一场移花接木的好戏。我也知道,你和洪泉根的人有接触,提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我还知道,参与这场绑架的人,不止你,还有秀成,你们俩各怀鬼胎,谁都没捞到好处。”

“不,”何仕文不屑地扬了扬眉毛,“大少爷分毫未损,二少爷少了只耳朵。而您……少了五十万现银。”

盛棠习惯xìng地用手指按了按眉骨,就像没听到何仕文的话一般,接着说了下去:“你这些年做的事我很清楚。你和我很像,爱钱如命。你在汉口、武昌、安阳、随州、万州开的洋栈、绸庄,你拥有的地产,还有你知道普惠每周六查点一次账目,就买通银库的经理,让他帮你盗用库银做行市,放贷,开钱庄,这些我都知道。”

盛棠带着嘲讽的笑意瞥了何仕文一眼,旋即低头理了理衣服:“我还很清楚,你让你兄弟在道胜银行当买办,你给他投了不少钱,但你们兄弟俩都被一个叫康李斯的美国领事骗了,他那个什么瑞丰洋行仓库,根本就是个空仓,签了无数空头栈单,专门骗银行的透支,你们呢,不多不少,被骗了三十万,对吧?”

“你要挣钱,我从未拦着你。你挪用库银,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潘盛棠指着何仕文颓败的脸,“你越过了一只狗该遵循的底线。”

“你是指敏萱么?”何仕文傲然地笑了,“你是说在你遗弃她的时候,我这只狗代替你为她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么?”

这句话一说完,彼此都清楚,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执矛相向,每一个动作都要刺中对方要害。

潘盛棠双目血红,弯下身子,将胳膊支在桌上,何仕文以为他会攻击自己,可他没有,他脸上笑容都没带减的,语声更是温和:“丞舟啊,你说你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这么头脑简单。你好意思提她?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杀了你和她的孩子?”

何仕文的脸上渐渐笼罩一层han意。

潘盛棠欣然道:“你以为她喝了yào,打掉的是郑庭官的孩子?你错了。那段时间她根本没有和郑接触过,是我让大夫故意说错日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一清二楚。她跟我演戏,你也跟我演戏,我当然也只好陪着你们演戏了。不过这场戏,只有我自己看得最过瘾。哈哈,哈哈。我都能想象你喂她喝yào时的表情。”

“你……”何仕文猛地揪住盛棠的衣领,嘶吼道,“你这个畜生!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背叛我的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她没有背叛你,她从来没有。是你把她亲手卖给了郑庭官!”

“我卖她的身,没有卖她的心!”

“畜生!疯子!”

“畜生?”盛棠攥住何仕文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笑道,“我们彼此彼此。何仕文,我本来想饶了你,但你太不懂分寸了。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一无所有,众叛亲离,比你当初跟我的时候更穷更贱。”

“我杀了你!”何仕文怒吼一声,用力掐住潘盛棠的脖子,可很快就有人冲进屋子将他们分开,雨点般的拳头重击在他身上,他被一脚踹倒,头撞在坚硬的桌角,鲜血涌了出来,失去意识前兀自庆幸地想:只要璟琛在,只要阿琛还在,我不会被打垮的。阿琛会找我,我和他这么多年情分,我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他会来找我,救我……

他带着这样的希望,从此生活在绝望的等待中。

他再也没有见到“他的”阿琛。

〔四〕

“怎么这么久?”孟子昭皱着眉做出不满的神情,“我可不喜欢这样等人。”

璟宁没说话,将手绢平摊到cāo场边的石阶上垫着坐下,把脑袋埋在膝上。

“你怎么又哭?”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可没惹你啊。等了你这么久,一直在这太阳下晒着,不过就抱怨一句,我……”

“住嘴,我没哭。”她瓮声瓮气地道。

他登时住口,只哼了一声,扁了扁嘴,却又忍不住担心地看了看她。

他们原本约好在高年级的经济课上见,这是学校男生和女生唯一可以一起参与的活动。所谓经济课,一半时间是老师为学生讲授一些最简单的商业知识,另一半让学生用来实践,地点在cāo场,可以进行一些以物换物、展示设计与发明、谈判的活动。在潘家给她过生日时,孟子昭悄悄告诉过璟宁:“礼拜五上午我们最后一节课是经济课,你下课后早些过来,我有好东西送给你玩,一定要来啊。”

璟宁知道自己去晚了,小集市已经散场,cāo场上只剩下十余个学生,有的正在搬挪一些小盆栽,有的在收拾铺在石阶上的报纸,她原本带了一些小玩意儿来jiāo换,可她去晚了。

因为在法语课上她和方琪琪说话,被老师罚了站,老师认定她的声音比方琪琪声音大,于是只罚了她一个人。璟宁百般委屈,站在教室的角落里朝着所有的同学大哭,同学们笑她,可她不管那么多,她要把自己心里所有的不愉

快全宣泄出来,她想起了受伤的二哥哥以及自己故意得罪了的大哥哥,便更难过了,简直哭成了一个小泪人儿,老师觉得很难堪,命令她回座位坐下,可她偏不,她倔强地站着,一直哭到了下课。

老师是个法国女人,学生们都叫她“乌小姐”,其实乌小姐是个很慈祥的人,只是在课堂上很严厉罢了,她非常喜爱璟宁,因为这个女孩弹得一手好钢琴,法语课的成绩又很优异,可越这样越要严格要求。她没料想到自己一番苦心换来这个女孩如此过激的反应。

方琪琪悄悄告诉乌小姐:“她心里很难过,因为她家里发生了不幸的事。”可她也并不清楚内情,只说璟宁的哥哥出了意外受了伤,更在乌小姐震惊询问的时候夸大了一下,“她的哥哥快要死了,唉,真是太不幸了!可怜的璟宁!”

乌小姐心里顿时被怜爱充满,她走到哭泣的小女孩面前,为她拭去泪水,拥抱着她柔声安慰,还搀着她的手带她去了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会为你的哥哥祈祷。”乌小姐温柔地看着她,“上帝会帮助你们一家渡过难关。”

“谢谢您!”璟宁仰望着乌小姐闪闪的眼睛,心中渐渐有了一些希望,“我能和您一起祈祷吗?”

“可以啊。”

乌小姐携着她的手,走到耶稣的画像之前,轻声说:“来,把你希望实现的美好的事告诉上帝吧。”

璟宁闭上眼睛,她想虔诚祷告,却思绪如麻。

“你信上帝吗?”她抬起头,问身边的男孩。

孟子昭犹豫了一下:“信……吧。”

“你也不是教徒?”

孟子昭摇摇头。

他们都在教会学校上学,但却并不是基督徒。璟宁想自己适才的祈祷多半是不灵的,不由郁郁。

“喂,”他用脚尖轻轻触了触她的鞋子,“你怎么不问我要给你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她应付一般。

子昭的脸微微一红。其实他做了一艘小木船,船尾镂空,用牛皮筋将木制螺旋桨绑在镂空处,只要轻轻一松皮筋,旋桨转动,船便会在水里行进,完全不用热力推动。但这毕竟是毫无技术含量的东西,在课上展示的时候,螺旋桨尚未固定好牛皮筋便断了。

他怎么能将这东西送给这位挑剔的女孩呢?所以他在小集市上用这木船换了他认为更好的东西。

璟宁早听到微弱的“噗噗”声,孟子昭将一个小竹篓推到她身边,她低下头打开,眼睛一亮,嘴角露出微笑。

“呀!”

里面是四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正用扁扁的小嘴啄着竹篓,黑黑的眼珠像小豆子一样,可绒毛却被染成了红色和绿色,像鹦鹉一般滑稽可爱。

“花鸭子?”

孟子昭扑哧一笑:“呸。这是大雁,会飞的!”

璟宁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子,轻轻捉起一只放在手心,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中满是讥嘲:“说你是笨蛋你还不服气。染的!这就是最普通的鸭子。还有,你见过大雁?大雁是花的吗?”

“染的?”孟子昭将小鸭接过去,认认真真看了许久,心里连连暗骂,表情却十分镇定,“咳咳,好吧,算你聪明,我骗不了你。其实这是一种比较特别的鸭子,长大以后会比别的鸭子更……”

“鸭子再特别也只是鸭子。”她打断他,学校午餐的钟声响起,她站起身来,“你真无聊。”

“不要?”他捧着小鸭,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

“不要!我二哥养着两只斗鸡,比鸭子好玩。”说到璟暄,她的心一揪。

子昭嘴一咧,露出洁白的牙齿和隐隐的酒窝,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鸭子的脑袋,得意洋洋:“把鸭子和鸡扔到长江里,看谁更厉害?斗鸡有什么好玩?比得上游泳健将?”

璟宁一呆,猛地哈哈大笑:“孟子昭,你就这点出息!”

“我们一人两只,以后比赛谁的鸭子游得快。要不你跟我一起养?”

“呸,不养。谁养鸭子!”

“那养别的?”他改口倒很快。

璟宁转身就走。

“喂,养什么你做主还不行?”他在后面笑着大喊,“我家说要给我们俩定娃娃亲!改天我上你家求亲去!”

“去你的!”

“那我真去了啊!哈哈,哈哈!”

璟宁咬牙回头,狠狠瞪着他,男孩提着竹篓笑得前仰后合:“反正你的光pìgǔ我也看过了。”

璟宁跺脚道:“臭流氓!我叫我大哥哥打断你的腿!”

“他才顾不上你呢!他代表你爸爸去了普惠洋行的买办大会,人人都说以后他就是总买办的接班人了,哪儿有时间管你?”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看的!上面还说你大哥下个月就要去英国,我等他走了再上你家去。哈哈哈!喔喔!”

“你敢?!”

子昭上前几步,放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听说怡和洋行的船停运了,你家的货都是让他们运的,现在只得求着我们家帮忙呢。我妈妈说了,两家成为一家,生意上好有个照应。等我们定了亲,你就退学,年纪小没关系,先在我家当一段时间童养媳,然后就给我当老婆生小伢。”

他摇头晃脑,信口开河只管胡掰,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见璟宁气急败坏,他就觉得说不出的开心。可在他的内心深处,竟希望她能和自己一样开心,这让他自己也不理解,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脑子可能真有问题。

璟宁果然气坏了,将他猛地用力往后一推,叫道:“孟子昭,你去死!”

他们本来就走在狭窄的石阶上,子昭身子一斜,如果扔了竹篓可能更容易掌握平衡,但竹篓中全是柔弱的小动物,他下意识地将它收往怀中,身体吃力不稳,咕咚咕咚滚下了半米高的石阶,直滚到cāo场草地上。

璟宁吓得脸都白了,冲上去蹲在他身旁:“你,你……”

男孩一动不动俯在地上。

“哎哟!痛死老子了!”他抽搐了一下。

璟宁声音发颤:“对不起,我没有想让你摔倒。”

“臭小妞,把我翻过来。”

璟宁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小心翻来仰着,一看更是吓得够呛,只见他鼻血长流,额头蹭破了皮,白嫩的脸蛋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兀自哼哼唧唧:“嘿嘿嘿……谋杀亲夫!”

“还要说这种坏话!”璟宁的眼泪在眼眶转来转去,却又不敢离开,掏出手帕给他擦鼻血。不远处有几个学生听到动静,往这边看过来,璟宁忙向他们招手求助,大喊:“有同学受伤了!”那几个学生急忙跑过来。

“喂!”子昭扯了扯她的衣襟,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告诉老师是你推的我。”

“我不当你那什么!”璟宁哽咽道。

“那件事以后再说。”他想笑,刚一动嘴角就痛得眉头一缩,他用下巴示意她看他怀中的竹篓,“帮我照顾好这四只小鸭,今天的事就不跟你计较。”

“我喜欢小鸡,不喜欢小鸭!”她只得伸手将竹篓提起,但还是忍不住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子昭吹了吹嘴上的一绺草皮,翻个白眼:“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在我们这里,地上跑的比不了水上游的!你可是在汉口!”

欢迎来到汉口。

你尽可以站到最高处俯瞰它,欣赏它的丰饶和繁忙。

十里风飘九国旗。城市冷静矗立,投下巨大的yīn影,不动声色地吞吸着凡尘的yù望,每一次咀嚼都发出沉闷的声音。货轮满载着烟草、丝绸、食盐、糖、瓷器,江水浩dàng东流,航线如蛛网密布天际之下,又似一场dàng涤财富的棋局。

1925年夏天的汉口是一个巨大的熔炉,焦灼与紧张正在加温。因上海一位叫顾正红的工人的死亡引发的蝴蝶效应,正在这里蔓延。示威yóuxing不断,市面上除了抵制英货,也掀起了拒绝使用外钞的运动,汇丰、**利、花旗等银行都面临着挤兑风潮,而与它们密切相关的各个洋行,也同时面临着现洋紧缺的困境。

位于租界最繁华地段的英资普惠洋行,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所有人都认为这些事对于总买办潘盛棠来说,相当麻烦。

潘家二少爷被绑架的消息终于在事件结束两周后被小报记者捅了出来,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八卦。传闻潘盛棠为自己和家人请了牛高马大的罗宋保镖,走哪儿跟哪儿,公馆外头竟架起了机qiāng,无关人等根本无法靠近。传得更盛的,是这个绑架案消耗了潘家巨额的财富,直接撼动了潘盛棠在英资普惠洋行的地位。总董埃德蒙从上海总行赶回汉口,其余四个重量级的买办也纷纷从各地聚集到汉口,有知情人推断,潘盛棠在汉口分行总办的位置即将易手他人。

“花掉的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自己的,潘家从来没有动用过洋行一分钱。即便我知道如果开口,洋行必然会全力支持,但我没有。我懂得分寸,也守着本分。”潘盛棠凝视着站在窗前的那位身材高大的英国老人。

“对于你处事的方法,有些地方我并不太赞同。”总董埃德蒙看着窗外,他的中国话说得很好,略有一些上海口音,“打个比方。我曾经在湖南待过一段时间,厨师是个湖南老人,手艺很好,我喜欢吃他蒸的腊ròu。有一次我去厨房向他表示感谢,见他从蒸腊ròu的蒸笼里正取出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油,闻着非常香,但看起来,”埃德蒙摇摇头,做出十分厌恶的表情,“很脏,脏极了。我问这油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说这就是蒸腊ròu的油,倒了可惜,打算用它炒菜吃。这当然是因为节省。”

英国人转过身,走到盛棠对面的沙发坐下:“你给我吃最好的腊ròu,你自己也是一个吃得起腊ròu的人,但你却将腊ròu的脏油给你的那些弟兄炒菜吃。这样好么?中国人总是讲和气生财,洋行是一个大家庭,所谓养家不治气,连我这个外国人都明白,你会不明白?”

盛棠目光炯炯:“和你们洋人打jiāo道与和中国人打jiāo道,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那就是说,你不会背叛洋行,但你会背叛你的中国同胞。”

盛棠摇头:“不,不能叫背叛。我忠诚于洋行,是因为我相信契约和规则,洋行是笃信并奉行契约与规则的。而我们中国人之间,契约和规则是十分随xìng的东西,说没就没,我不会在上面投入百分之百的信任。别人也一样。”

埃德蒙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

盛棠将手中一份印着金色花纹的纸册递给埃德蒙:“这是为埃德蒙先生的七十寿辰准备的礼物。”

“玄狐皮十张,牙雕笔筒一个,明宣德花瓶一对……”埃德蒙平静的目光一一扫了下去,想来这些年他从潘盛棠手中得到的贵重礼物不少,早已见惯不惊。各项礼品的名字后面附有简介和图样,待看到“紫檀点翠百宝花鸟十二面屏风”时,埃德蒙眼睛一亮,露出极为复杂的光芒:“这是……这是……”

“不错,这正是十多年前被当时盛昌洋行拍走的屏风。早在今年年初,我就在琢磨您七十大寿如何庆贺,该备些什么礼物,忽然回想起当年您在拍卖会上错失这个屏风时遗憾的表情。正好手头不紧,又变卖了一块小地皮,好说歹说,终于从盛昌洋行买了来。一来呢,是为您祝寿,二来,也用这笔钱代我自己还盛昌一个人情。可以说是兼美之雅事了。”

埃德蒙只深深看他一眼:“还盛昌的人情?”

“按照合约,我原本是可以兼做其他洋行买办的,盛昌洋行就向我发出了邀请。但因为我家里最近出的事,我已没有财力再拿出保金jiāo给盛昌了,心有余力不足,自忖也没能力再去当他们的总办。不过,好歹也是有百年历史的老洋行,生意不在人情在嘛。”盛棠一笑,“屏风的定金之前就付了一半,上个月已经钱货jiāo割完毕。您的生日晚宴,就是这扇屏风亮相的时候。”

受五卅事件的影响,英资洋行被波及不浅,正是最头痛的时候,盛昌是美商的洋行,潘盛棠若答应兼任其买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通常来讲,要担任一家洋行的买办,需要jiāo纳巨额的保证金,以潘盛棠的人脉和财力,难道真找不到人来作保,真筹不出保

金?他婉拒盛昌的邀请,无疑也是向普惠洋行表明自己忠诚的态度,人情到底是做给谁看的,埃德蒙岂能不知。

潘盛棠看着窗外道:“每年从汉口流入流出的银子有多少?一亿三千万两。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还有你们英国人,和我们这些中国的南方人,都奔着这一亿三千万来了这儿。就在这条街上,多少家洋行?不止三百家。猪鬃、羊毛、丝绸、大豆……是通过我们的手,流通到了世界各地。谁都知道普惠洋行今天能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身为普惠洋行的总买办要承受多少风险和压力。我的能力与忠诚,埃德蒙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罢市为洋行带来的损失一定会降到最低。”

埃德蒙一直冷淡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

与此同时,普惠洋行在江边的一所会馆里,正弥漫着一股尴尬紧张的气氛。

四大买办坐在客厅,各怀心事,璟琛殷勤地侍奉着茶点,微低着头,偶尔抬眼顾盼,不难发现他眼角的血丝。

“洋行买办都是世袭罔替,看来你父亲是要你当接班人吧?压力很大吧。”一个清瘦的中年商人微带笑意地看着他。

璟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慈恩,人家小孩子,不经你这样取笑的,”陕西买办闵百川chā话道,着意打量了一下璟琛,“你是生病了吧?别张罗了,都是你的叔叔伯伯,不用太见外。”

璟琛似乎想说点客套话,喉咙一yǎng,噗的一声咳了出来,他连忙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费力地挤出一个词:“抱歉!”快步离开客厅,众人只听到他猛烈的咳嗽声。

邵慈恩嘴角一斜,似有不屑之意,靠窗坐着的四川人许静之却朝身旁一人道:“济凡兄,这小家伙看来很机灵啊。”

谢济凡抚了抚青色缎袍的花纹,笑道:“何以见得?”

许静之却转了话题:“盛棠对我们四个人如此安排,大家莫非一点意见都没有?”

邵慈恩喝了口茶,慢吞吞道:“你先看看他对何仕文的安排,再来说我们自己的事吧。”

“丞舟利令智昏,自作孽不可活。”许静之淡淡地道。

邵慈恩道:“在洋行混饭吃的人,谁私底下没有自己的小算盘。水至清则无鱼,我就不信人身上一个短处也没有。”

闵百川也道:“静之,唇亡齿han呐。”

许静之道:“我顾不上为别人痛心。我们四人的商行现在可都是因为潘总办的缘故受了损失!现在他人在哪里?忙着给英国佬拍马屁,对我们连一句jiāo待的话也没有,就让这病怏怏的小不点来给我们演……”

“许伯伯,既然身为英资洋行的经理人,便理应为英国东家尽心服务。”璟琛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温和地开口。见许静之面色一动,他忙笑道:“这是您的茶,我重新泡了。”

许静之笑道:“辛苦大侄子了。”

“对于各位叔伯的商行事宜,父亲其实有一些计划,在这里由我代为说明。”璟琛走到一个书案旁,拿起一沓文件,纸页的反光映着清水般的眉目。

“父亲托我告诉四位伯伯,饿了迎风站,饱了挺肚行,有他潘盛棠在,再难的问题也有门路去解决,还望大家耐心等候数日。”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得见令尊一面啊?”

“五天后,埃德蒙先生的生日晚宴。”

听到这儿,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济凡也不禁抬起头,讶异问:“他们现在莫非不在汉口?”

“是的,已去了上海。”

谢济凡目光一闪。

趁众人相继接过文件细看,璟琛转身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庭院之中,日光漫漫,光线透过悬铃木的枝叶落在草地上。

他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画面。

他想起他重新踏入普惠洋行的大门,彬彬有礼的门童将明晃晃的玻璃门打开,他和潘盛棠并肩走进宽阔厅堂,仿佛昭示着一个新的时期即将到来;他看到金红色丝线地毯直通盘旋而上的三十级木制台阶,两边走廊连接二十间办公室,分属各个相应部门;他看到他抚摩扶手精美的木制雕花,欣赏墙上挂着的画框,有潘家历代先祖的油画,也有潘家与各国商团来往的通信与文书;转角平台安放着两根嵌螺钿黑漆圈椅和一张紫檀方几,上置一卷装帧精美的羊皮纸航海地图,是怡和洋行赠送的礼物;到达二楼,总会计部占了四间办公室,算盘打起来就如同下起一场暴风雨……他看到他们走进位于三楼的办公室,一进去,盛棠先处理了一些常规事务,没时间再顾得上与他说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话不断,盛棠说的是葡萄牙语,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英语。他看到他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凝视那个男人,那个他称为父亲的男人:潘家百年行商,三代买办,绝不是浪得虚名。当然,评价一个商人的好坏并不在于他会几国语言,可这个人在短短四天之内,在儿子被绑架,内部生反骨的状态下,还能淡定自若谈生意,这样的人,会让人由衷敬佩,更心生恐惧。

“在想什么呢?”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璟琛眉毛一扬:“谢叔叔,您以前常提醒我要谨慎。”

谢济凡在旁边长椅坐下:“放心吧,其他三位一会儿会分别来找你说话的,我不过就抢了个先而已。你现在是潘家炙手可热的人物。”

璟琛眸光微凝,淡淡一笑。

谢济凡柔声道:“年轻人,一定要沉住气啊,该说的可以说,不该说的,哪怕别人气得你想杀人,也得把嘴管住了。”

“放心,这么多年我学得最好的就是装聋作哑。”

谢济凡凝望着他,眼中闪烁着爱怜:“潘盛棠锱铢必较,这五十万对于他来说,和放了他一半的血差不多,他现在伤了很大的元气,你应该也出了一口恶气了。有些事,没必要把自己bī得那么紧,那天我没有回你的电报,也就是这个意思。”

“洋人依旧还是会让他继续担任总办,他和埃德蒙去上海就是这个目的。谢伯伯,如果你们不趁这个时候把他扳下去,以后只怕更加困难。因为就连我都知道他对洋行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忠诚,洋人最看重他的不就是这一点?”

“他始终不信任中国人,洋行是他生存的基本,他的忠诚不过是忠于他自己而已。小川,我们的目的,正是要让他更加依赖洋行,依赖到离了洋行就无法活下去的地步。”

璟琛眼中泪光一闪:“谢叔叔,我有很久很久没听到别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璟琛回家很晚,连值夜的下人都睡了,晚饭并没有吃饱,他便去厨房找东西吃,里头倒留了个老妈子,正给璟暄熬着伤yào。

“大少爷才回来,要吃宵夜吗,我来做。”

“不用,我只是听到响动,过来看看。莫非这yào得盯着熬一宿?”

“过一会儿就好了,这是二少爷明早要喝的。”

“璟暄今天怎样?我没顾得上回来看他。”

“气色好多了,晚上吃了两碗饭。”

璟琛面上露出喜色,老妈子笑道:“大少爷自个儿的身子也得保重啊。”

“他晚上吃的什么?”

“蒸了两个鸡蛋,一碗狮子头,吃得没剩多少。”她正说着,璟琛已走到放剩菜的长桌前,端了一碗剩了一半的ròu丸子往灶边走。老妈子又急又笑:“哎哟,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别弄脏了手!”

璟琛已挽起袖子,将一小煤油炉子点了,往锅里加了水,倒了些冷米饭在里头。老妈子笑着在一旁看,见璟琛待饭烧滚了,自将ròu丸子用筷子扒碎放进锅里,加入佐料香葱,倒像一碗ròu末粥。

“这是大少爷南方老家的做法吧?”

“是啊,以前我妈妈总这么做给我吃,要知道剩饭若做得好也会很好吃的。”他抬头朝她一笑,“以前在老家总吃剩饭,习惯了。”

老妈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声,瞅了瞅一旁的yào罐子:“哟,yào好了,可算能休息了。大少爷您慢慢吃,我、我……”

璟琛低头搅着粥,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老妈子略拾掇了下,几步做一步离去。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yào香和ròu粥的香味缭绕,璟琛正待取个碗盛粥,听细碎脚步声响起,想是那老妈子又回来了,心里一烦,蹙眉转头,却见是璟宁,穿着睡裙,外头罩了件小褂子,站在厨房门边朝他这儿张望,灯光下墨色额发如裁,小脸如雪碾月耀般明净。

“大哥哥……”她带着一丝期盼和乞怜之意。

他们好几天没说话了。

璟琛叹了口气:“是饿了还是馋了?”

璟宁快步走近坐到桌前,托着腮瞅着那锅粥,笑得妩媚可爱:“又饿又馋!”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点悲从中来的无力感,低头从碗柜里多拿了个碗,给她盛了一碗粥。

“你这几天为什么都这么晚回来?”她明亮的眼神追着他。

“要帮父亲料理洋行的事,有几个叔伯从外地来了。”

“你是不是也没吃好晚饭?”

“是啊,饿了。”

“我也饿。晚上医生给二哥哥会诊,妈妈没顾得上管我。”

“不知道让人给你做东西吃吗?自己犯傻怪得了谁。”

“我想等你一起吃来着,可你总那么晚回来。”她煞有介事地说。

“不是讨厌我吗?等我干吗?”

璟宁脸上掠过愧意,扁了扁小嘴,低下头不说话了,可大眼睛却慧黠地瞟了他两眼,他终忍不住笑,她明眸流转:“大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那你呢,还怪我吗?”他替她拂开垂到唇边的一缕头发。

璟宁摇头:“那天我只是很难过,多想时间能倒回去,如果我不过那个生日,你们不送礼物给我,也许二哥哥就不会被绑了。”语声渐渐哽塞,她忙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要她慢点喝。在这家里,也唯有她和璟暄是愿意与他分享欢乐忧愁、哪怕是同吃一碗剩饭也会开怀的人,只是世事复杂纠结,这情分还能持续多久……

“你也吃啊!”她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完我带你去看我的好东西!”

他扑哧一笑:“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夜色微凉,小女孩携着少年的手,穿行在浓香扑鼻的花木之间,像夜的精灵。他顺从地由着她带路,看到她垂顺的秀发自在飘拂,玉兰花灯下雾气轻盈,喷泉潺潺的声音若隐若现,他想他从未这般留恋过黑夜,如此喜悦和悲伤。

走到玫瑰藤缠绕的长廊之下,南边伸出的小小平台,用竹枝圈了一个篱笆,他听到娇弱的啾啾声,朦胧灯光下看到四只黄色小鸭子,合拢了娇嫩的小翅膀挤成一团。

“这是我在经济课上得来的,”璟宁笑嘻嘻地坐到栏杆上,晃dàng着小脚,“听说鸭子会排队跟人走,我要把它们训练得见了我就跟着我走。”

璟琛忍俊不禁:“我倒觉得煮鸭子汤再好不过。”

“嘘!”璟宁比个噤声的手势,正色道,“知道你是开玩笑,但这玩笑别当着人家开嘛!它们听到心里怎么想。”

“我是说真的。老鸭汤极滋补,放点酸萝卜可以去han气,等我留学回来,差不多就可以杀了给我煮汤吃。”

“还说,还说!”她急急奔到他跟前,踮起脚伸手就捂他嘴巴,他只觉她一双眼流光漾漾,愣怔了片刻,想躲开她的小手,又不愿躲开,终还是艰难地退后一步:“难得向你讨点吃的,就这么不舍得。”伸个懒腰,借机拂开她的手臂,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说,“真让人伤心。”

璟宁追上他,拉住他的手:“只要不杀它们,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大哥哥,我也是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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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落长河-惊梦 第6章 第五章流光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