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差的后几天里,由于合作方太过于热情,以至于季尧必须非常努力的以各种不露痕迹的方式躲着跟合作方毫无意义的各种聚会,作为一名社恐,任何与陌生人的相处都让他本能的抗拒。陆展还以为是季尧因为那天晚上喝多的事脸皮薄在躲他顺便躲着所有可能喝酒的场合,跟江然倒也一直在给他打掩护。
其实那天晚上一路跟着季尧确保他回的是自己房间后,陆展转头就去找了江然。他根本没把季尧的一番胡扯当真,商人做久了,任何口头上的承诺都能随时不承认,所以江然第二天就联系了人,去查季尧出国之前的事。
出差结束后,回到日常工作正轨上的季尧每天按部就班的上下班,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部门里的人只要不是工作上出了大差错他都只会非常严肃的指出问题,赏罚分明从不乱发脾气。一时间,山海集团内部,32层成了人气楼层。有人想内部调职去投资部,有人想去当季尧助理,有人想给季尧介绍女朋友,有人想当季尧女朋友或者男朋友。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知道32层有个季总监,斯斯文文像个大学生似的,长得好看,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陆景明中午没事,熟门熟路的跑到32层,跟投资部的一众人打着招呼,推门进了季尧办公室日常约饭。“哥,我爸说边上私房菜馆来了两条新鲜的苏眉,他已经让人给留下了,咱们怎么吃,清蒸?”
正在打电话的季尧跟对方交代了一下挂断电话,活动下脖子,开心的说:“好啊,谢谢两位陆总又带我尝鲜。”
陆景明挥挥手,“这次是我沾了你的光,上次你去我家吃饭我不是说你喜欢吃鱼嘛,这是我爸给你留的。说你工作能力强,做事考虑又周全,让我好好跟你学着点,还说我要学会收买人心。”说着朝季尧走了两步,两手撑在桌子边缘问季尧:“那你看这条鱼能留住几分你的心?”
季尧笑看他一眼着没说话,整理了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拿上外套跟陆景明一起出门。
午休时间的电梯一向是人满为患,为了方便集团高层出入,36层以上有专属电梯直达一层和地下车库,于是季尧借着陆景明的光,去36层走专用电梯。刚到电梯口,就看到了同样等着的陆展和江然,四个人客客气气的互相打过招呼后,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陆景明:看看亲哥,再看看季尧,还是喜欢季尧哥多一些。
季尧:左边是太子,右前方是大皇子,一个要收买人心,一个要强买强卖,我怎么这么难?
陆展:又一起吃饭?怪不得有人传他俩要谈恋爱,我弟不会要弯了吧?
江然:我们家陆展展就是能用表情和气场让大家都无话可说,习惯了。
四个人在一楼悄无声息的分开,刚走没两步,季尧的手机响了,是陆展发来的微信:今晚9点,院子,岐阳。
季尧回了个好,收起手机跟上陆景明。
晚上八点四十,季尧开车到了院子门口,还是保安上前接过车送去停车场,也还是旁边穿着旗袍聘聘袅袅姑娘引他进院子。
进门转过影壁,池塘里的碗莲还有一支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摇晃。今天院子里没有公共活动格外安静,隐藏的音箱放着低沉舒缓的大提琴曲;月朗星稀,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遇到四周包间窗户隐隐透出的黄色灯光,让周围显得即幽静又不至于冷清。季尧被引着穿过天井,天井用小路隔出了几块草坪,种着各色花草,有丝丝缕缕的香味从身边飘过。季尧想起在哪看到古人说花香,“凡花之香者,或清或浓,不能两兼,惟桂花清可涤尘,浓能透远。”,还没等他细品,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经理,经理摆摆手让引着他的姑娘回去,亲自带季尧到了陆展预定的房间。这里是个茶室,有冲煮茶的各类器具,季尧平时也不怎么喝茶,就倒了杯水自己在屋里等着。
季尧和司徒南他们做的这间院子,本质是个高级私人会所。他们会在每月特定时间邀请世界级厨师来烹饪特级食材。如果没有开放性活动,只有会员预约后才可以进入,而会员只有经过身份审核后才可以缴纳会员费,每个会员每次只能带一个非会员进入。院子里提供各种服务,可以品酒品茶、休息、私人聚会甚至是秘密约会。如果需要保证私密性,院子还有其他出入口和通道可以使用,这里甚至能做到除了经理没人知道你来过也不知道你去见了谁。
陆展九点多才到,进门时还穿着白天的工作时的西装,像是刚跟别人谈完事直接赶过来。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衣架上,看看坐在窗户边喝热水的季尧,坐在了茶几泡茶的位置上。
“抱歉,刚才谈事耽搁了一会。你平时喝茶吗,喜欢喝什么茶。”陆展坐下后解开衬衣袖口,卷起袖子,边问边烧水准备器具。
季尧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看着陆展,“陆总一路走来有没有闻到花香味?我很多年没回来了,刚才觉得这个香味似曾相识。古人常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是桂花香吧,快中秋了。”
两个人都没回答对方的问题,陆展也不在意,挑了支凤凰单枞,闻了闻香味放在一边,开始烫茶具。一道茶泡好,陆展倒出两杯,其中一杯放在自己对面,朝季尧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尧一直坐在窗边看陆展,他很少喝茶,要喝也只是用热水泡点茉莉花茶,他喝不出茶的好坏,也没了解过其中的门道。
陆展比季尧高一点,手长腿长,平时很注意保持身材,能透过衬衣看到一些肌肉线条的轮廓。季尧看着他一套工序做下来,流畅又舒展,莫名就觉得这道茶身价倍增,算是明白了点有钱人花钱的乐趣。愉快的走过去坐好,学着陆展的样子,闻过茶香再慢慢品茶。
两个人都没说话,慢慢喝完第一杯茶,季尧回味了一下,也说不上具体什么香味,只觉得味道醇厚有一丝清甜,还隐约有些桂花香,分不清是窗外的桂花香飘进了屋里还是茶叶的香气萦绕在嘴边。
陆展给两人续上茶,开口说:“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听你说到桂花就挑了这支桂香的凤凰单枞,古人也说过‘愿充凤凰茶山客,不作杏花醉里仙’。这里的品味确实不错,听说是你设计的?”
季尧捧起茶杯,凑近又细细的闻了一下,“陆总谬赞了,我只是提出了这个院子的经营和设计方案,那会我人还在国外,具体细节都是司徒南和小陆他们几个去操作的,诗酒花这些风雅趣事我可是一窍不通。”
“哦?”陆展带着一丝疑惑抬眼看他,“我弟弟一向没什么主见,听说他要投资这里的时候我还有点吃惊,他那几个朋友我多少也知道,不像是能想到做这行的人。”
季尧刚对品茶有了些兴趣,努力回忆着自己仅有的一些茶艺相关的知识,随口回答:“都是司徒南在牵头,我也是这里开业才第一次见到小陆和他那几个朋友,没想到这里能做的这么……精致,他们几个也是真的上心了。”
“嗯?看你们俩的关系,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公司里甚至有人在猜测你们俩是情侣关系。”陆展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脸上却不带笑意,只是看着烧水壶等水温到了好给小茶壶里续上水。
等一壶新茶沏完,陆展抬眼迎上季尧的眼神,对方不气不急,一脸等他说下去的样子。
陆展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翻出相册里的照片,放在季尧那侧的桌子上。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子跟另一个比他高一些的男孩在类似公园的地方拥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拍摄距离太远,照片看起来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清高个子男孩戴着眼镜,五官清秀,穿校服的男孩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看上去关系亲昵。
陆展划一下照片,第二张大概是在夏天的草坪上,照片里还是两个男孩,上一张戴眼镜的男孩坐在地上另一个枕在他腿上,这张也不太清楚,但依稀能分辨出枕着别人腿的是大概十几岁的季尧,五官还有些稚气和婴儿肥。
季尧闭眼轻笑了一下,睁开眼看向陆展,又喝了口茶:“我就知道陆总的茶喝起来没有这么简单,你想说什么?”
陆展拿回手机,“互相合作总要知根知底才放心,当事这事发生的时候我人在国外,了解的也不多。我记得他是个记者?”
季尧摘下眼镜,捏捏鼻梁架眼镜的位置又戴回去:“嗯,刚毕业没多久,还实习呢。”
“他在网上实名发了篇帖子,说当年郊区有个恒爱福利院,院长涉嫌贩卖儿童,以及利用幼童进行非法□□易,希望有关部门能够立案调查。结果当天下午就有人站出来说他是诬陷,好像过了两天还有领养家庭上电视为福利院澄清。紧接着就有人在网上发出了你们俩的合影,说他是同性恋,猥亵未成年,以自己出挑的外貌专挑些对情爱懵懂处在叛逆期的初中生下手,比如你。最后,他自杀了。”陆展尽可能的以理智、中立的态度去叙述当年的事情,同事观察着季尧的表情动作。
季尧喝着茶,一脸事不关己听故事的神情,就差来一盘瓜子给他嗑了,“没想到十多年前的事情陆总都能查到,我记得当时他们说的可没这么好听,他们都说那个记者道貌岸然,栽赃嫁祸,是有病,是该死,是畏罪自杀,死都是便宜他了。我当时因为这个事跟学校请假,校长还亲自送我回家。”
陆展沉着脸继续说:“我还查到,你在国外除了开始的两年不太适应,后面每学期都拿奖学金,虽然没有过恋爱对象,但跟同学、老师、教授的关系都不错,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为什么你还会回来?”
季尧叹了口气,对陆展说:“陆总,我能不能要点零食吃?你泡的茶虽然格外好喝,但你这明显是让我来讲故事的,光喝茶有点单调。”
陆展按下桌上跟专属服务员的对讲,要了两份零食两份点心,专心做他的泡茶师傅,洗耳恭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