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时节雨纷纷
“我很想你，也想叔叔阿姨。”
“我很好，衣食住行吃喝都很好。”
“我前段时间见到了你前女友，她也挺好的，嫁了银行行长，比嫁给你强多了。”
“我终于把你家虎子送走了，宠物医生都说吉娃娃能活到20岁也够不容易的。你说一只狗心脏病，二哥靠给他吃人吃的药愣是又养了五年，也是人才。虎子走后二哥哭好几天，把骨灰摆他家了，他让我跟你们说一声，我觉得你和叔叔阿姨应该不会介意的。”
“我终于学会阿姨的秘制丸子汤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国外的花椒不行。”
“……”
“我很想你。”
*****
陈默对自己力排众议选的投资部总监季尧特别满意。给股东代表做汇报时，说到投资部的几个项目，声调都不自觉的高了一些。报表里实打实的回报率，股价的上升，稳稳的堵住了当初质疑过的嘴。
季尧在公司人缘直线攀升。他们楼层的保洁，楼下的保安，B1食堂的工作人员们……他们或许不那么清楚季尧在公司或者行业内的职位地位，但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位“领导”在这个人人都揣着自己的那份心思要争权夺利的地方身上的踏实谦虚和“人气儿”。
陆展因为项目跟季尧对接了几次，连一开始看季尧哪哪都不顺眼的江然都承认季尧手下的投资部从各方面都比以前让人觉得舒服。
其实江然对季尧的偏见也不过是因为他跟陆景明走的近而已。陆展在江然心里其实就是当代“小白菜”，亲妈走得早，爹不疼后娘不爱，弟弟吃面陆展喝汤。后来简直就像是被赶出了家门，除了固定的经济支持，余下的完全看个人造化。谁也不知道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一个人在生活习惯语言习惯完全不同的地方是怎么适应的，反正江然后来跟陆展在一块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一些高壮的白人小孩欺负亚洲人或者黄种人，但从没人敢找陆展的茬儿。也多亏了江妈妈心疼儿子，也怕自己家这个皮猴子山高皇帝远的太放飞自我去陪读了一年，让站在心理变态边缘的陆展【江然脑补】悬崖勒马。
俩人各方面都挺互补的。陆展是浓眉大眼带着点攻击性的长相，不像江然，见人三分笑。俩人红脸白脸一直分工明确，江然认为，陆展之所以还没被人摁在阴暗的小巷子里套麻袋打，完全是因为他兢兢业业的唱白脸。
投资部微信群
Tain：喜大普奔！我不用去出差了！成功闪避隔壁陆总！！！
Abby：可你也失去了隔壁可爱的江总啊。
Tain：算了算了，不用不用，那俩我都无福消受。
小于：看出你开心到手抖了，你抬头看一眼群名。@Tain@Abby
“Tain”撤回了一条消息
“Tain”撤回了一条消息
“Abby”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于”撤回了一条消息
季尧在自己办公室挠头，Tain的另一个项目需要跟进，暂时不能离开A市。满办公室划拉一圈，因为前段时间急于做出些成绩，部门里每个人的工作都被他安排的满满的，唯一一个能出差的就是他自己，季尧觉得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隔壁部门的陆展，他可是从没听过别人说他工作能力以外的任何一句好话。
司徒南很久以前就跟他说过陆家的八卦，连小陆自己都说，他俩除了同姓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刚记事没两年，大哥就出国了，好几年不回家一趟，平时在家母亲从不提起大哥，也不愿意他提起。后来大哥毕业回国，在家没住两天就搬出去了。陆景明甚至不知道陆展住在哪，偶尔在公司遇到打招呼，陆展也是肉眼可见的客套，以至于现在陆景明几乎是躲着陆展走。
说到这司徒南跟着点头，他哥那人脸上就写着“不近人情”。
季尧其实也很认可陆展的工作能力，觉得工作对接的时候利落高效，可工作上偶尔接触是一回事，一块出差又是另一回事，纠结半天，找了个借口把航班选成晚上七点落地。他跟部门员工关系不错，委婉的打听到陆展特别注重私人空间，如非必要从不要求别人加班，对同事很少虚伪的客套。他到达的时间陆展不是刚吃完晚饭就是正在吃完饭，只要当晚没有特殊状况，肯定就是第二天工作时间再见了。小助理麻利的按照季尧的要求订好了行程，季尧看着小助理温温柔柔的笑起来，“付佳，把你自己也加到行程里。”
小助理付佳刚转正才半年，之前跟着差点被扶正的副总监被折腾的天天想辞职，还好季尧给他带来了工作上的春天。付佳偶尔在群里看同学们吐槽，想想自己家不作妖不瞎折腾，不每天要求员工加班不天天抓着他们开会的顶头boss，恨不能卖身给季尧，唯他家季总监马首是瞻。可是听说要跟着季总监和隔壁陆总一起出差，付佳心里直突突，他怕自己给投资部丢脸。
“小付啊。”季尧插着双手端在办公桌上，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在工作上要大胆，仔细。你最近的工作我都看着，表现不错，但不能止步于此啊，咱们部门缺人，你得赶快成长起来。这次出差我亲自带你，好好学着，以你的能力，可不能在部门助理这个位置上做太久。”
付佳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被季尧夸的热血沸腾，又在心里把自己卖给季尧一回。
“之前的资料都在Tian那，你这两天辛苦一下把资料多看几遍，另外从你自己的角度做一份当地的市场调研，咱们出发之前给我。”
“好的，季总。”
“嗯。调研尽量简洁。另外，给你自己也订商务舱，坐我边上，一会就去打申请，拿来我给你签字。”
“是，季总。”付佳激动的声音都有点抖，一直到抱着资料回自己工位都还飘飘忽忽的。
他们出差的C市多山水，酒店在半山上，山路狭窄蜿蜒，停车场在山下，只有酒店自己的摆渡车接送客人。酒店房间就是一间间小屋，两栋之间有些距离，周围没有太多人类生活气息，但是有一眼看不完的山林。虽然山里没有大江大河，但有小溪流过，周围混合着树木的味道，林间野花的香气和傍晚露水清凉的水汽。季尧和付佳在酒店工作人员带领下各自进入自己的房间，沿路像普通游客一样打听着附近的季节性人流，周围的商业圈，当地特色。
休息片刻，付佳小心翼翼的敲开季尧的房门问他工作安排。不工作的时候，季尧的眼镜经常是滑落在鼻尖上方的，像年纪大的人戴老花镜。他就那么挂着眼镜给付佳开了门，低着头抬眼从镜框上面看着付佳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
“季总。”付佳关好门，站在门口就开始汇报：“我刚刚联系了江总，他们的房间就在咱们不远处。也跟他确认了明天早上的碰面时间，刚刚跟酒店预定了小会议室，您早上大概几点出发，我给您预约摆渡车。”
“这些一会再说。”季尧扔给付佳一个小册子，是他在酒店前台拿的当地宣传册，“看看晚上想吃什么，抓紧时间，晚了怕是人家就要下班了。”
付佳在公司还没轮到过出差，以他从自己稀疏的电影电视剧观阅经验中得到的经验，这次出门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贴身随从。他在脑内飞速分析了此次出差的目的和季尧的日常口味，外加从公司茶水间听到的八卦，选了一家临江餐厅。
季尧赞同的毫不掩饰，拍拍付佳的肩膀：“别那么紧张，现在算下班时间，咱们去公费吃喝。”
“哎，那我先回房间换衣服。”付佳回房间叫车、订位一气呵成，琢磨了一下，换了一身休闲但又不至于太随意的衣服换上。
季尧虽然近视，但还不到摘下眼镜人畜不分的地步，他怕付佳紧张的晚上睡不着，摘了眼镜，换了一身运动装，一路上又聊了付佳老家那边的吃喝，到了餐厅，吹着江边小凉风，付佳总算放松了点。结果去了趟洗手间，付佳又紧张起来，小声说：“季总，陆总和江总也在……就在我后面不远处。”
季尧正翻着酒单琢磨着要不要就着风景小酌一杯，听了头都没抬，“他们看到你了？”
付佳摇头。
“那你紧张什么，现在不是工作时间。遇到就打个招呼，遇不到就假装没看见。反正我近视看不清。”季尧把酒单递给付佳，“喝酒吗？”
付佳继续摇头。
那头江然其实看见了付佳，因为不熟，没认出来。
近几年国内二三线城市发展迅速，山海集团要在C市做一个商业小镇，前期的政府指标是季尧带着团队拿到的，接下来的招商是陆展负责。这次两人一块来，除了来跟当地政府继续搞好关系，另外季尧看上了C市一个打算扩大规模的游艇制造厂，和郊外的一块地。他打算把那块地打造成高级住宅区，青山绿水配套社区医院和双语幼儿园，如果陆展给力，兴许还能再弄个双语小学。
四个人早上在会议室碰面，简单对了下工作内容，游艇制造那边陆展兴趣比较大。毕竟在国外浪了那么多年，私人游艇就像私人飞机，是上流社会有钱人名片的一部分。比起飞机，显然私人游艇门槛更低一些。反而高级住宅区的项目陆展和江然都态度保守，他们昨天到了C市就租了辆车满城转悠，这里的人生活节奏慢，贫富差距小，大部分家庭手里都有有两三套房，对房屋的需求量不大。
可季尧觉得是这里首先便宜，那块地边上就是一条几年前新修的公路，开车进市区方便，离机场不远，距离他们的商业小镇也近。吸引的不是本地人，而是一线城市被快节奏生活压垮的人，比如不需要坐班的自由职业者，依山傍水远离喧嚣。
两个人就C市的问题讨论到饭点，一块去吃饭。付佳不会开车，江然不情不愿的当起了司机。
付佳虽然进公司晚，但清楚江然和陆展的关系，一直江总江总的叫着不敢僭越。出差前他甚至打听了陆展和江然吃东西的喜好，结果偏偏就折在了没有驾照上。于是自责的付佳从季尧的随从进化成了三个人共用的小碎催，从餐厅定位到开车导航，兢兢业业。
其实江然倒不是真的介意自己当司机，就是带着对季尧的偏见顺便不喜欢付佳。季尧虽然没进化成人精，但心里也有数，左右不过一两天他们部门和集团其他部门的人就会陆续到C市就新项目组建团队，趁这几天多磨练下小孩也无所谓。
四个人吃完晚饭回到酒店时天才刚开始黑，季尧放付佳去休息，自己冲了个澡顺着酒店的小路慢慢溜达。一般山里多蚊虫，这酒店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不管是房间还是酒店附近，都没什么虫子。季尧走了一会听见不远处有个孩子喊着有萤火虫，不自觉的也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过去。他很小的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但那段生活并不自在，他也记不太清。后来就跟母亲到了城市里，孤儿寡母的生活过得并不好，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学习，让母亲放心。哪怕后来长大了去了国外念书，他除了学习也就只有烹饪这一个爱好，印象里，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萤火虫。季尧掏出手机拍了段小视频发出去，他知道对方不会有任何回应，不过没关系。
“季总监，拍什么呢？”
“啊？”季尧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陆展。
陆展也没想到能把人吓一跳，十步外就是他的房间，一开门看见季尧，还以为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哦，没什么，那边有萤火虫。”季尧扶了下眼镜，指给陆展看。
陆展好歹算是个财务自由的富二代，别说萤火虫了，他跟江然还有国外的朋友露营的时候还见过人脸那么大的飞蛾和手掌那么大的蜘蛛，兴致缺缺的随便看了一眼，“季总监这是……”
“没事。在城市里生活久了，难得置身青山绿水，随便溜达溜达。陆总监这是……”
陆展回头看了眼身后，“我房间。”
季尧左右辨别了下方向，不过他认路的能力仅限于能看懂地图。
没给季尧溜走的机会，陆展接着说：“我也没事，要不一起喝一杯？昨天路过了这里的酒廊，环境不错。”
季尧想了想，这一趴早晚得来，择日不如撞日吧。点点头，一起溜达。
这家度假酒店在环境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走过一条小溪上的石板路，酒廊依山而建，分上下两层，四面墙都是玻璃，二楼能看见一小块瀑布，偶尔会有水花飞溅在墙面玻璃上。陆展挑了个露天僻静的角落，身边是大片大片的灌木。
两个人点完酒，陆展掏出烟看了眼季尧，季尧摆摆手。
就着风景，陆展抽完一根烟，酒也上了桌。季尧率先端起酒杯，“陆总监有话就说吧。”
陆展喝口酒，放下杯子：“不客套客套？”
季尧摘下眼镜放在手边，直视陆展：“来之前我可打听了，如非必要陆总监不喜欢跟人客套。”
陆展撇撇嘴笑起来，“来之前我也打听了，以季总监的实力，来山海，屈才了。”
“国外没什么好的，还是自己家好。陆总监不也是从国外回来了么。”
“这倒是。父母身体还好吗？”
季尧看着远处花草回答的轻描淡写：“不好。我父亲早亡，母亲身体不太好，去了南方城市。”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爸死的早，而且不是什么好人。”季尧的手指随着酒廊音乐敲击着桌面，说到这，看了陆展一眼，“不过母亲找到了陪他的人，两个人一块生活倒是还好。”
陆展点点头，“那就好。听说你跟我弟弟早就认识，那我家的事你应该知道。”
季尧点头，等他的下文。
“我要是说我对山海的股份不在这没人信，可你认识景明，他不是一个管理集团的好人选。”
“陆总监，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我跟小陆总在工作上接触不多，对他的能力不妄下定论。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而陆董近年应该也还没有退居二线的打算。”
“这么多年陆森在集团持股超过40%，有一票决定权和一票否决权。景明是个好孩子，但不是能与其他股东抗衡的人。”
季尧想说你弟不能你就能？冷静的想了想，他应该是能的。转了个话头：“陆总监，你看我放着国外的英镑、美金不去赚跑回自己老家，就知道我其实是个不太上进的人。我不想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就想靠着山海这棵大树，过几年借着树荫投资点小生意，早日赚够养老的钱然后退休。最后人至山水处，寄情山水间。”说完举起酒杯。
陆展也举杯喝了口酒，“季总监，山海总部高层近二十个人，恐怕很难出淤泥而不染。”
“我的天，你们两个学金融的ABC在这咬文嚼字，有意思嘛。”江然像是刚游完泳，披着条浴巾从绿植后面绕出来。端起陆展的酒杯喝一口，咂咂嘴，“哎，还行哎。”说完大大咧咧的拖把椅子坐下，招呼完服务员接着说：“季总监，白天使唤了你手底下的小孩，别介意啊，不过孩子挺好的。”
季尧：“没事，小付还小，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江然：“还是季总监好，你那个副总监就不行，天天一副眼高于顶摆高踩低的样，看见他我就牙疼。你俩聊什么呢？”
陆展也懒得要江然手里自己的杯子，又点一杯，点完扭脸说：“邀请季总监跟咱俩同流合污来着。”
江然翻陆展个白眼，“瞧你用这词儿。季总监，不着急，你就给陆展的个机会，日久见人心嘛。”
季尧也想翻白眼，心说你俩真不愧是十几年的好兄弟，干脆把我架起来听你俩唱得了。
陆展的橄榄枝抛完，三个人默契的哈哈一笑转聊别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