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崘」的密电在作业开始前十分钟到达。
内容只有一句:
「如判断为最优方案,准许运行。务必保全人员与内核数据。」
沈昭明看完,将终端递给林队长。林队长扫一眼,点头:「运行吧。」
杨屿和两名工程人员已携带定向声波发射器在冰架前沿待命。那是一个由四组压电陶瓷换能器阵组成的低频定向源,外形像四块并排立起的黑色矩形板,每块下面有独立调平支架。它原本用于深海声学扫描,此刻被临时改装成声波中继放大设备。原理不复杂:接收冰层下方移动体发出的低频振动,经功率放大和相位校正后,再以定向波束形式朝目标区域重新发射。相当于把它的「声音」放在一个巨大免提器里,对着那堵挡住它路的冰墙,再放一次。
「天枢,已就位。」杨屿声音从电台传来。
「开始被动接收。先听它现在的信号。」沈昭明说。
「已经在收了。」杨屿说,「信号比之前更强,重复周期缩短到不到三秒。它很活跃。」
「频率分布和冰脊力学响应曲线做一下匹配,我需要找一个共振频带。」沈昭明说。
「正在做。」
沈昭明站在营地边缘,没再往前走。他面前是茫茫冰架,极昼阳光斜照冰面,白得刺目。远处,杨屿等人身影小得像几粒黑米,在冰面与天空之间若隐若现。
十几分钟后,杨屿回话:「找到了。冰脊内部存在一组微裂缝带,谐振频段集中在十一到十四赫兹,和它的信号主频高度重叠。我们可以在十三赫兹附近做窄带增强。」
十三。
沈昭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用十三赫兹。」他说。
杨屿按下发射键。
一阵极低沉声音从冰层中传出,比之前他们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厚实,像整片冰架在同时振动。那声音并不响亮,更像一种压力波,从地面传导到人的内脏和骨骼里。沈昭明站在营地边,能感到靴底轻轻发麻,像踩在一面巨大鼓面上。
定向声波穿过冰体,朝两公里外挤压冰脊扑去。几秒后,第一波回波返回。杨屿在终端上看得清楚,冰脊内部位于冰架底部的微裂缝带出现新扩展,但幅度不大,还在稳定范围。
「再发一轮。」沈昭明说。
第二波,第三波。
每发射一次,冰脊内部微震活动就强一点。到第五轮,杨屿突然高喊:「有反应了!」
一道极细裂纹出现在冰架表面,从冰脊顶部向下延伸,像一根黑色丝线被风吹过冰面。几秒后,裂纹扩宽几厘米。冰架下方传来一声长长闷响,像一块巨大钢板被慢慢折弯。冰面随之微微下沉,紧接着又弹回来。
沈昭明看到,冰架表面那道裂纹像一条蛇一样向前爬行,在冰脊顶部绕过一个小型冰丘,突然转向,朝海眼方向冲去。速度越来越快,两侧不断有细小冰屑飞溅。最后,它停在一片凹陷冰面上,像一条突然被扼住喉咙的蛇,僵住了。
「停了。」杨屿说。
「停在哪里?」沈昭明问。
「距海眼方向主信道还有约一百米。冰面下方有新应力积累,裂缝被卡住。」
「继续发。但功率降低三分之一,别逼得太急。」沈昭明说。
杨屿照做。低功率声波继续发射。冰架底部振动像一只温柔而执着的手,反复敲打那道裂缝尖端。沈昭明一瞬不瞬盯着远处冰面。他知道,如果成功,那东西就能通过这段新生成冰下信道,进入海眼区域海水层。如果失败,裂缝会重新冻结,机会可能转瞬即逝。
突然,他看见那条裂缝动了一下。接着,整个冰面像呼吸一样起伏一次。没有巨响,没有崩裂。只是极轻微地,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厚布,慢慢向两侧分开。裂缝在极短时间内扩宽到将近半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冰层深处传来,极低,极长,像一声从世界底部升起的叹息。紧接着,声学监测器上所有信号几乎同时达到峰值。那道始终围绕冰脊画圈的移动体,突然改变方向,径直冲入新裂开的信道。
「它进去了!」杨屿喊道。
沈昭明没回答。他紧盯着冰面。那条裂缝从两公里外一路延伸,此刻正慢慢合拢,像一扇刚被推开一线的门,又在一股巨大压力下缓缓回闭。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信号还在?」他问。
「还在,速度在增加。它……它好像变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