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冬天从来不缺风。
首都大学燕园的老式家属楼里,沈昭明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窗外,干枯的槐树枝在昏黄路灯下摇晃,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冰面上写字。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深色实木书桌,两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一部旧笔记本电脑,一盆他叫不出名字但常年放在窗边的绿色植物。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手写的字,抄的是《庄子·天下篇》里的一句话: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刚读完的一册论文抽出来,按项目编号归位。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作为一个习惯在二十三点准时入睡的人,今晚已经算加班了,但他并不焦虑。时间对他来说,从来不是追在身后的东西,而是可以主动规划的资源。
他正在复查学生们提交的一篇论文,主题是系外行星大气光解离速率。数据没问题,但讨论部分有个逻辑跳跃,需要明天当面指出。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结论与证据之间存在两步未说明的推理,需要补足。」
然后他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反锁房门。
走廊很安静。冬夜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响动,像这栋老建筑在睡梦中翻身。他穿过幽暗的走廊,沿楼梯向下走。手机振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
来电是一串不认识的加密号码,以「00」开头。通话请求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此通话将被全程记录。接听即视为同意保密条款。」
他停住脚步,站在楼梯间转角。窗外风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
他按下了接听键。
「沈教授,深夜打扰。有一个问题,想当面和您谈谈。」
对方声音沉稳、克制,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制式言语调。没有任何客套,也没有自我介绍。
「在电话里不能说?」沈昭明问。
「不能。」
「什么时候?」
「车已经到您楼下。」
沈昭明没有再问。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楼门。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不远处,没开灯。车旁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身形笔直。那人没有说话,只拉开车门。
沈昭明上了车。
车窗外燕京在夜色中飞速后退。燕园、成府路、北四环、学院路。路灯一盏盏闪过,像从记忆中抽出来的目录卡片。
他没有问车往哪里开,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算。
从电话开始到这一刻,不到三分钟。说明对方一直在等他出来,并且极可能已经知道他今晚的行程。这意味着对他的关注至少从今天傍晚就开始了。
对方选择在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联系,显然不想让这次会面被任何人知道。车是黑色民用牌照,说明这是一次非正式接触,但级别极高。
会面地点的概率分布中,最高的是保密会议场所,其次是某个专项驻地的对外置待区,最低是私人住所。
他默算了一遍,很快放弃了。信息不足,做不了有效推断。但他并不着急。
一个小时后,车驶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院。大门在车接近时安静滑开,两个穿黑色制式作训服的人站在门内两侧,面部被夜视仪遮住一半。
车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整栋楼只有三层,所有窗户都拉着厚窗帘。楼前停着两辆没挂牌照的运动型多用途车。
「沈教授,请进。」带路的人推开楼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昭明踏上门前台阶,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