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洋的脾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坏。
「冰龙2号」穿过西风带时,连最有经验的水手都晕了船。连续三天,海面涌浪如同被地底深处某种巨大生物翻搅着,船身以十二秒左右的周期反复横摇。船首时而插入十几米高的浪谷,时而又被整个擡上波峰,像一只在灰色荒原上狂奔的钢铁巨兽。餐厅里原本固定在桌面的餐盘全换成了深口碗,但真正坐下吃饭的人寥寥无几。
沈昭明没有晕船。
但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也许是戈壁滩上的风沙与高原的稀薄空气早在身体里埋下了对颠簸的适应力。他照常吃饭,照常在甲板上走动,甚至在船体最颠簸的那天下午,还在船舱里读完了两篇关于南极冰下湖微生物群落的论文。他的冷静在天枢组里显得几乎有些不合群。
天璇苏若衡吐了三天。她蜷缩在舱室里,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海水漂过的纸。沈昭明去看过她一次,带了一壶温盐水和两片姜。苏若衡当时正用可携式溶氧仪测自己杯子里凉白开的氧含量——即便晕船到这种地步,她也没让手闲着。
「天枢,你知道吗?」看见沈昭明,苏若衡擡起头,声音沙哑,「人一旦开始呕吐,体液流失会使血液浓缩,血钠升高,肾脏抗利尿激素分泌会变……你能不能帮我记一下数据?」
沈昭明把温盐水递过去,说:「先喝点生理盐水吧。等你不吐了再测,数据才有效。」
苏若衡愣了一下,苦笑:「你真是的,安慰人都不带拐弯的。」
「我这是实事求是。」沈昭明说,「你现在的数据没有意义。」
船继续南下。
过了南纬六十度,海面出现第一块浮冰。起初只是几片白色碎冰,在深灰色海面上随波起伏,像被撕碎的信纸。接着是冰山。第一座冰山出现在一个阴沉的傍晚,巨大、静默,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蓝与白之间的冷光。它从海雾中缓缓显现,像一堵从海底升起的白色城墙,表面布满风蚀而成的沟壑与孔洞。沈昭明站在船头,用望远镜看了很久。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冰山,但他仍感到一种奇异的敬畏。那是时间的造物,是几万年积雪在自身重力下变成的固体河流。他知道,这样的冰,在南极冰盖下还有几千米厚。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下面。
越往南行,海面冰层越密集。船身开始发出一阵阵低沉挤压声,破冰舱室里的金属结构发出有节奏的震颤。沈昭明有时伏在船舷上,看船头切进冰层的瞬间:厚达一米的冰面像一块被利器划开的玻璃,裂纹向两侧迅速扩散,溅起的碎冰在阳光下散成无数细小晶体,落在深蓝海面上,像碎裂的星辰。
海风极冷。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风中也很快僵硬。但他仍每天在甲板上站半小时。因为他总觉得,从海面吹来的风里,似乎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淡薄、干涩、微微发苦,像极古老的冰融化后混入海水的气息。
越过南极圈那天,船上气氛明显变了。
没人再闲聊。餐厅里连碗筷碰撞声都小了许多。所有防务安保和科研人员都开始做最后的装备检查和任务推演。无线电里传出的命令变得简短而密集,像每个人的语言系统都被南方这片巨大的白色压缩了。
沈昭明在船舱里把「竹简」个人终端充满电,又把「冰匣」拆解后的四个模块在极地防护箱里按编号重新码放了一遍。他的手指已经能非常熟练地完成这些操作。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管线、每一道密封圈,都像他思维结构的外在延伸。
天玑方佩雯来找他,手里拿着一卷打印出来的雷达剖面图。
「天枢,看一下这个。」方佩雯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寻常的紧迫,「这是我们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沿计划航线做的冰层底部雷达扫描结果。在目标区域以北约十五公里处,发现了一个新的异常反射体。深度三千七百米左右,横向延展约两百米,边界极清晰。」
沈昭明接过剖面图,在舱室小桌板上铺开。看得速度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些代表反射界面的曲线。
「能确定是冰下地貌吗?」他问。
「不能。」方佩雯说,「那里理论上应该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冰床,没有基岩凸起,没有火山活动迹象。这个反射体太强了,意味着它内部有极高的电性反差。要么是液态水,要么是某种高密度矿物。但液态水在这个深度不应该形成这样的边界。」
「有没有可能是深部融水信道?」
「也不是。」方佩雯摇头,「信道通常沿地热流方向呈树枝状延伸,边界是渐变的。这个反射体的形状太规整了。如果让我说的话——它的轮廓像是一个被冰层压扁了的正立方体。」
沈昭明擡起头:「这条船上有能做前向三维成像的雷达吗?」
「没有。只有船载侧扫和冰面拖曳式探地雷达。要获得更高分辨率数据,需要上冰,用面数组做一次网格扫描。」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多远?」
「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后船能到最靠近的破冰点。再往前冰层太厚,船动不了。接下来用直升机转场,创建前进营地,再靠雪地车进入内核区。」
沈昭明点头。他把剖面图小心折起来,夹进任务日志本。
「先不要上报。」他说,「等上冰后确认。」
方佩雯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慢慢点头。
「你也觉得了?」她问。
沈昭明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身看向窗外。夕阳在南极边缘斜斜挂着,把海面浮冰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世界在这里显得异常辽阔,又异常安静,像所有秘密都悬浮在冰与水之间,等着被某个人以最轻的脚步接近。
「方教授。」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我们会看见什么?」
方佩雯抱着手臂,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