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像和外头的民国乱世毫不相干一般,照例声色犬马。
而至于那个总隐约带着一股子杀气的项嵘……
“要管这厮叫个几十年的‘爹’,果然还是有几分勉强人呐。”无奈的摇了摇头,沉塘轻飘飘离开屋顶,去西跨院水井里跟管理附近一带水脉的小神闲聊了。
清闲中,时间走得匆忙,离开水井后,找个树枝睡了大半天,又在街市间随随便便溜达了一大圈之后,沉塘回到项宅。
天已经全黑了,暗夜中的灯火让更偏爱地府幽冥的沉塘精神起来。
可是,在他重新进了项家宅邸之后,却忽然发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他察觉得到一股新的灵气在宅子里弥散。和他的千年亡魂气息不同,那是一种格外浓稠格外生鲜的新鬼的味道。这味道让沉塘马上警觉起来。
莫不是项家死人了?不应该啊,上至项老爷,下至家丁老妈子,都没有半点濒死的征兆。那要不,就是外头的鬼迷了路误入的这套宅邸?也不应该,沉塘亲自勘察过整套宅院,处处都有辟邪驱鬼的物件摆设,连门环都是刻着八卦符的,一般亡灵怎么可能撞得进来?
带着疑惑,他顺着灵气扩散的方向一路游荡到后花园。
夜晚的后花园颇有几分yin森,还挂着积雪的太湖石反sh_e着凄冷的月光,旁边松树的枝杈轮廓映在上头,随着阵风摇摆。
然后,就在沉塘一转身绕过太湖石后,那个半透明的灵体就赫然出现在视野中了。
完全让他想不到的是,那是一个一身戏装的灵。
生巾帽,绣罗袍,脸上的轻脂粉,脚上的白底靴,那个似乎根本没看见他的魂魄就径自站在小池塘冰封的水面上,一举手一投足,一板一眼唱着清雅的词句。
“但见她泪湿了淡白梨花面,但见她愁损了轻盈的杨柳腰。难得她泣血曹娥孝,提什么捧心西子娇。我也是严亲下世早,断肠人相we_i这可怜宵。”
一段唱罢,像是在听着鼓板乐律揣度下段唱词的灵体回转身,而后在抬起眼皮的刹那间,与沉塘四目相对。
第一回
“你哪位?”沉塘不喜欢拐弯抹角,他干脆直接问了。一种反正将来他是这套大宅院主人的骄傲感让他说话理直气壮了不少。
对面的鬼沉默了片刻,收了扇子,作了个揖,风风雅雅,端端正正,面带着三分浅笑,彬彬有礼回答了一句:“小生张珙这厢有礼。”
沉塘张大嘴愣了,紧跟着,他发出一声绝对可以说是鬼笑的动静来。
得了吧,你是张珙?你是张君瑞?那我还崔莺莺她妈呢。
“兄弟,别闹,鬼与鬼之间可不开玩笑。”提醒着对方这么做有失体统,沉塘又走近了几步。他打量着那个似乎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的亡魂,看着那描龙绣凤的戏装,寻找着这位“张珙”身上也许可以当作线索的伤痕。可他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哎,这位兄弟,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沉塘指了指脚下的地界。
“这儿?”
“嗯,这儿是项家后花园。”
“项家?”
“对。”
“兄台莫要玩笑,这分明是……”
“是哪儿,你说是哪儿。”有了几分莫名的焦躁,让那总是用京戏念白方式说话的鬼弄得皱了眉,沉塘又凑近了些,试图忽视那粉白的妆容直接看穿那双茫然的眼。
事实上,那双眼确实完全透着茫然了。茫然之后还有了丝丝缕缕的惊恐,就像是刹那间发觉到事态的异样。
“你莫不是……不知道自己死了吧。”突然明白过来,沉塘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那张格外俊俏的脸蛋,那碰触让对方往后躲了好几步,也让他赫然有所发现,“不对!你还有口气在!”
“什么……?”那新鬼一脸慌乱。
“你转过身去。”
“为什么
?”
“转就是了。”没心思看对方不解,沉塘干脆直接动用了些许鬼力,把那自称的“张君瑞”转了个身。他一手控制住对方所有的挣扎,另一手,则缓缓撩开了那件绣罗袍的领子。
果然!就在颈后发界处,有一条细若游丝的生脉,飘渺的延伸到暗夜之中。
“你还有救。”确定了那条生脉的坚韧程度,暗暗推算着大约可以坚持的时间,沉塘松开手,“哎,你想不想还阳?”
“还阳?”
“对啊,你刚死不久,现在还是可以还阳的,再说……”环顾了一下四周,沉塘撇了撇嘴,“也不见有鬼吏接你,估计你是和我一样的横死鬼,死法和生死簿上记载的不同。要是现在还阳了,就继续做个活人,怎样?”
“可……”似乎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实体,只是一缕亡灵,那仍旧穿着戏装的魂魄皱着眉,看了看身上的行头,“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死的啊。”
“那都无关紧要,兴许只是意外事故呢。”
“那……总该记得姓甚名谁吧?”
“啊?你记不起自己姓名了?”
对方点了点头,看神色不是在撒谎。
这个有点麻烦了,沉塘暗想。尚有一线生脉牵引的亡魂可以还阳是不假,可还阳的时候,必须有个活人念着鬼的姓名八字才行。眼前这新鬼,如果没有姓名八字提供,那就算他沉塘附在活人身上帮忙,还阳也照例只是一桩不可能的买卖。
“这可不妙了。”mo了mo下巴,他叹气。
“或者……先生,能否先帮我找到尸身?”意识到自己绝对卷入了最劳神的情况,那总算不再满口念白调子的戏子小心的要求。
“倒是可行。”点了点头,沉塘再次靠近,把手探到对方生脉的根源位置,继而一点点顺着捋下来。他再次用了点自己的力量,让那绢丝般纤细,萤火般黯淡的无形的脉络略微明亮了几分。夜色里,那只有yin间的人看得见的丝线逐渐明显起来,泛着冰白色的磷光,往后花园一角延伸过去。
“走,慢一点儿。”怕对方急切中自己弄断了生脉,沉塘拉住那单薄的腕子,示意了一下脉络飘荡的方向。
“那头,可否就连着我的尸身?”亡魂试着小心迈步,想撤回手,又被抓的更紧了。窘迫中,他低头喃喃,“好像……放风筝一样。”
“哪有这么羸弱的风筝线啊。”无奈的笑了一声,沉塘纠正,“该说是蛛丝更恰当。”
“那个……”迟疑了一下,被拉着手的新鬼犹犹豫豫开口,“请问,先生贵姓高名?”
“问这个干什么?”
“不管怎么说,您帮我……”
“只是爱管闲事罢了。”挑了一下眉梢,沉塘简练的介绍自己,“我是五代时期的鬼,在地府当了千年的鬼差,现如今有个投生到这项家享享凡世荣华的机会。然后就遇上你了。”
“那,您的姓名……”
“早忘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