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沉塘就好。”
“沉塘?”
“嗯,我是中箭之后在水塘里淹死的。”
“……太惨了。”
“那尸身让马践踏或者让敌国士兵砍来刺去的戏弄又算什么?”
沉塘说得轻松,对他来说那都是早就无关痛痒的过去了,千年来,地府内目睹的种种刑罚他都已经见怪不怪,谁还会去在意相比之下几乎可以甘之如饴的死法?
“抱歉,我不该问。”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吁了口气,沉塘尽量让语调显得轻松。他继续拉着对方往生脉延伸的位置走,然后,两个并肩而行的亡魂,同时看见那条确如蛛丝般在风中微微颤抖着的脉络,穿透了花园一角杂物房的木门,又往里延展去了。
看了一眼比外头干枯的树影斑驳更多了几分yin森的墙角小屋,沉塘略作迟疑,示意对方进去。
而就在他们穿过门扉,站在屋内时,只能说,现在这无名无姓的亡魂,才真真切切明白已死的感觉。
就在面前原本是用来打理花草盆景用的长条桌案上,放着一具男尸。
男尸穿着戏服,清瘦的脸上是小生的粉妆,一只手从桌案旁边垂下来,被水袖遮挡着看不见指头。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尸身的脸颊,滑过疏朗的睫毛和柔和的唇角。
那明明白白,就是这新鬼的肉身!
“你、你先别慌张。”感觉到旁边这亡魂的情绪波动,沉塘原本松开的手再度攥住了对方的腕子,“看来这就是你本人了,现在你能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吗?”
沉默了半天,对方摇头。
“还想不起来?”
“想不起……”
话还没说出口,一阵脚步声就从远处响起来,沉塘让对方先等等,而后在那脚步声终于走到杂物房门口时,突然用鬼力顶住了房门。
他一把拉过那新鬼,盯着那双清澈的眼开口。
“外头是个十八九的小孩。”他说,“待会儿他进来,我会从他身上想办法弄清楚你是谁,然后让你还阳,愿不愿意?快说!”
只是极短的一个刹那,那亡魂就用力点了头。沉塘放下心来,同时撤回了顶着房门的力量。
外头总也推不开门的人,一个趔趄撞进来,险些摔倒的同时看见了桌案上的尸体。
果然,正如沉塘所说,那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一身下人的衣着打扮,手里,提着一把铜壶。
男孩看着尸体,定了定神,好半天才反手关上门,接着带着几分颤抖的一步步走到桌案前。
就站在这孩子身后不远处的两个魂魄,眼看着他放下铜壶,从墙边拿了个瓦盆,把壶里的热水倒进盆里之后,拽下裤带上掖着的手巾,浸湿了,一点点,哆嗦着手腕,开始给男尸卸掉戏妆。
脸上的粉白嫩红被渐渐擦去,一张俊俏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就那么展现在人与鬼的面前。
第二回
沉塘在看见那男尸的戏妆最终被洗去的刹那,只觉得自己停跳了千年的心脏,又有了动静似的。
该怎么讲那种惊艳呢?就好像有太多可以用来形容一个男人相貌俊美的词汇,却在一时间都卡住了,凝固在嘴角,再吐不出半点声音。
一个即使是死了,闭了眼,都可以好看成这样的人,莫不是生来就要遭天妒的?
侧过脸,沉塘看向旁边的亡魂,看着那张在尸身被洗去粉彩的同时跟着以本来面目示人的,因为已是灵体而多了几分虚幻的脸,略微迟愣了一会儿才说了句:
“你是我千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了。”
“什么?”对方似乎还只是沉浸在见了本体的震惊中。
沉塘本想再补充两句或是稍作解释,但就在他张口之前,那灵体就刹那间变了神态。
那是一种见了末日般的眼神。
顺着那眼神看过去,沉塘在尸体另一边侧脸上,看
见一道寸把长的疤痕。再然后,他从旁边灵体的眼中读出了喷薄而出的愤怒,耻辱,和恐慌。他当然不理解这些情绪的来由,他只是听见了那桌案边的孩子颤颤巍巍的低念。
“夏先生,你要恨就恨我吧,有什么罪孽,等将来进了yin曹地府,我一条一条赎给你。可我是真不能让你活着!你只有死了,才能保住项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太平,夏先生,我给你收拾干净了,再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咱们有什么冤仇,下辈子再讲吧……”
碎碎的念叨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在屋里赫然亮起刺眼的青白色光晕时停止。完全被那不知来由的光吓住的孩子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沉塘也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一个新鬼可以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眼看着旁边这灵悬空浮了起来,一张脸在光晕里更显得惨白,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地上发抖到团成一团的人,那表情狰狞一如地府行刑的夜叉。
暗叫了声不好,沉塘决定出手了。
若此时还袖手旁观,怕是不仅光亮要让人发觉,连这快吓死的孩子都会被碎尸万段。总觉得事有蹊跷,沉塘不想让眼前的情况就此无法收拾。
默念了几个字的咒诀,他先扰乱了满屋子快要凝聚到炸裂开的灵气,而后在看到那终于想夺门而逃的孩子连滚带爬站起来时,一步上前,撞进了对方的身体。
他用极短的时间适应了一下这血肉之躯紊乱不堪的心跳和呼吸,接着一伸手牢牢关上了已经被灵气掀开的木窗扇。
“够了!等到把地仙都招来,受责问的时候我可没法儿向着你说话!”
用无声的意念冲着悬在半空的灵体叫嚷,沉塘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看着那逐渐无力的魂魄回过神来,继而摔落在尘埃。
又过了半天,暗下来的屋子里安静到坟墓一般,直到沉塘借助俯身者的声音开口。
“你果然是屈死的。”他叹息,“还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吧?”
脸上满是悲哀的灵点了点头,却并未落泪。
“夏明月……我叫夏明月。”
“嗯,‘夏先生’哈,那‘文有夏明月,武有’……谁来着?”
“‘武有谭墨楼。’那是我同辈的师哥。”失神的低语着,总算有了称谓的魂慢慢站起身,“你如何知道的?”
“听说的。”撇了撇嘴,沉塘靠在门板上,“项家大少爷爱听你们的戏对吧?你的《西厢记》最拿手?”
“是……‘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三岁学戏,七岁进班子,十三岁唱全本大西厢,我演了九年张君瑞了……”
“那,你怎么来项家的?怎么又死在这儿了?”
这次,夏明月没有马上开口,他先是不语,而后苦笑,最终随着叹息闭上眼。
他说,自己就是跟着这让你附身的小伙计来的,也正是这小伙计在茶里下了毒,把他毒死的。
“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仇恨啊……”
“没有仇恨。”
“那他为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