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几句真话,就是意义所在。”声音不高,但是铮铮然落地,童雁翎突然有了一种被逼上了绝路之后才会出现的泰然,反正也要一步步走上悬崖的,那不如像个烈士一般走得壮阔些!

可是,把他往悬崖上推的人,却好像并无心让他真的往下跳,而只是在欣赏他慌乱中的强作镇定,并饶有兴致等着看他会怎样反击而已。

“问题是,你为百姓说话,百姓除了愚民就是刁民,谁又能真的领你的情呢?”

童雁翎忍不住轻轻将手攥了拳头。

“哪怕万人当中只有一人能被点醒,也是值得。”

“哪里值得啊”竟然笑出声来了,叶鲲单手撑住太阳穴,犀利的眼盯着童雁翎看,“投资上万,只收回万分之一,这买卖赔得也太惊天地泣鬼神了吧。”

“为民说话,岂能和做买卖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相提并论?个中道理是一样的啊”

“哪、哪里一样!”

“啊……也对,是不一样,做买卖只图个钱,图不到,大不了空手从生意场上败下阵来,改日还能东山再起也说不定。可为民‘说话’,在现如今,一旦赔了,还往往连命都一块儿搭进去。要说,还是你们胆子大啊,张嘴之前,都不带想想会不会话音刚落,那‘吃饭的家伙事儿’就都让人给砍了去的”

那男人,边说,边挑着嘴角,微微笑着。

站在对面的童雁翎,则已经连指尖都要抖起来了。

他真想喊一嗓子我是何时何地得罪你叶大少了吗?!这样步步紧逼刁难于我,你到底是图个什么?!

但最终,他没有说话,他就只是低垂着眼,看着对方腿上那张报纸,呼吸着湿热的空气中散不净的烟草味,用沉默抗争。

叶鲲欣赏着他的抗争,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带着莫测的笑,站起身来。朝前迈了一步,他站在童雁翎对面,把卷上去的衬衫袖口一点点放下来,又一颗颗扣好x_io_ng前的纽扣,他眼看着对方错开眼不去看他的手臂和x_io_ng膛,而后,他重新打好领带,抓过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冲着暖房的门口抬了抬下巴。

“天不早了。我也不好耽误童先生太久,走吧,我送你出去。”

听着那似乎挺客气的语气,童雁翎是真的陷入迷惑了。

这个人,到底要怎样啊……

刚才还咄咄逼人不留活路,现在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要送他离开了?那一番辩论,难道这就算是收场了?莫非,这飞扬跋扈的男人是觉得自己赢了吗?从气势上赢了?从道理上也赢了?

实在觉得身心俱疲的,童雁翎一声轻叹,无力再争。仍旧低垂着眼,他回转身,带着不安往外走。

从温暖的玻璃房走出来,立刻觉得外头冷得够劲儿,童雁翎瑟缩了一下,抓紧了手里的文件包。而走在他斜前方的男人,却还是一身泰然,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在石子路面上,发出沉稳坚实的声响。

“童先生,是本地人?”叶鲲问。

童雁翎皱了皱眉,点了个头:“是。”

“可曾去过外省?”

“只去过天津和苏杭。”

“游玩?”

“家里……有亲戚在天津,去苏杭,是受李学长所邀,算是……游玩吧。”

“你和李敬亭,如此亲近?”

“学长与我,算是志同道合。”总觉得这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聊天,比刚才在暖房里被挤兑更加别扭了几分,童雁翎小心谨慎,尽量不让话语带有什么感情成分,“他几年前,在《申报》任职过,休假时,便邀我同游苏杭。”

“他在《申报》做过记者,这我倒是知道。”边应着,边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银亮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烟,点上之后,抬眼看了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李敬亭,勉强算个聪明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就结交了不少名流权贵。只可惜,大

上海能人太多,轮不到他飞黄腾达。回了北京,倒是当上主笔了。”

自己敬佩了整个学生时代的人被这么品头论足,童雁翎又格外的不自在起来,本想抓住机会为学长说几句公道话,可谁知那男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的打算。

“李敬亭人不坏,就是有书生的通病。”淡淡说着,淡淡笑着,叶鲲吐出口中的烟雾,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只顾走路的童雁翎,“这是你们所有念书人的通病,就是想左右朝纲,改变世界。”

“我……”发现果然还是要被挤兑刁难,童雁翎有点想要急眼,但潜意识里又知道大概是辩论不过这个根本不讲理的男人的,堵着气一样,他选择了主动放弃。

“每个念书念多了的人,都觉得自己能安天下定乾坤。”似乎很满意对方的退却,叶鲲故意站住脚步,看着童雁翎也下意识停了下来之后,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开口,“可天下,是手上有利器者的天下,不是腹内有文章者的天下。偶尔一两个左右了一点点时局,到头来,也还是会掉进利益的无底洞。不管到什么时候,利益都是时局走向的灯塔,而强者,永远都是来硬的,永远都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份儿闲心做什么‘民之喉舌’。你们这些念书人呐……归根结底,还是太闲了。”

一字一句,都戳在心口,听到最后,童雁翎已经不想辩驳了。

道不同,不相与谋。

跟这样一个生意人,一个太过现实的人争论,到头来,也只是惹恼自己而已。

他何苦,他何必。

“所以……我来教二少爷国文,大少爷您,其实是觉得没必要的吧。”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对方如此不放过他的根由,童雁翎一声苦笑。

这个男人,大概根本就最厌恶假清高的念书人吧,大概在他看来,只有白花花叮当响的现大洋,才是现实世界mo得着的真理吧。

“倒也未必。”给了个令人意外的答复,叶鲲抽了口烟,然后把烟雾缓缓吐出,撩拨着对方的发梢,“国文这东西,多少还是有用的,我只是不想让天淼脑子里,塞满了空谈的所谓‘理想’。”

“……”

“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不知道现世残酷。童先生,劳驾,你教他诗词歌赋,也就罢了,那些‘别的’,就还是留着你自己享用消磨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童雁翎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的推测是对的,这叶家大少,确实就是讨厌他这种好为民之喉舌的文人的,刚才在暖房里步步紧逼的为难,此时在花园中毫不掩饰的施压,全都足够说明问题了。

好吧……

好吧……

就如你所说,我这个穷酸文人,就还是老老实实教些个诗词歌赋吧,我这个腹内有文章者,就还是识时务一点,让你这个手中有利器者三分吧。

只是做个家庭教师而已,我又有什么必要跟你较这个真呢?

带着苦笑叹了口气,童雁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

对方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看着他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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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雁过也+白日鬼谈+罗刹哥+射戟+番外 第6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