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只想赶快回去告诉夏明月这个消息。一路急匆匆来到项家后花园,他四下里寻找那个苍白的灵体。

找了一大圈,终于在假山石的空洞中看见夏明月时,他有点心疼了。

“你……怎么……”

夏明月蜷缩在yin暗的假山背面,努力想躲避刺眼的阳光,他现在比夜里看来更透明了,也更虚弱了几分。

“太热了,受不了……”看见沉塘就像见了救命的稻草,夏明月想要起身出来,却被对方按住了。

“你别乱动。”安抚了一下那气息不稳的灵体,沉塘也跟着闪进空洞里,“你还是新鬼,经不起太阳,抱歉,忘了告诉你天亮之后要尽量躲起来。”

“明明是三九天,怎么热成这个样子,好像快晒化了似的……”下意识的擦着额头,却不见有汗,夏明月往更里面躲了躲,“那个,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好几天吗?”

“嗯,略有变动,不过是好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头的阳光,沉塘冲着对方笑了笑,“哎,别的先放一边,你怎么不去那井底躲一躲?”

“井底有我的尸首,看了着实别扭。”低下头去,夏明月抱住膝盖,语调有几分踌躇,但还是低低说出了口,“而且……在这儿等的话,能一眼就看见你回来……”

第九回

沉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那种好像已经全心信任或者说,根本就是依赖一样的眼神。

“那个……其实,我就算不在,你也能平安无事。”根本躲不开被那双眼注视的目光,他冷静了一下,坐在夏明月旁边,“你只要一爆发,就有那么大的能量,一般来说,很少有新鬼能达到这个程度。”

“是吗。”有点窘迫的笑了,夏明月低垂下眼,“大概是我积怨太深了吧。”

“嗯。”没有多搭腔,沉塘转换了话题,“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摇了摇头,夏明月的笑无奈又苦楚起来,“倒是天刚亮的时候,听见外头有报童喊我失踪的号外。”

这话,让沉塘有点没法儿接,因为他也听见了。什么绝世名伶神秘失踪,戏班上下一筹莫展等等等等,只一夜工夫,就能传得如此沸沸扬扬,该说是他夏明月确实名声大,还是该说世风日下让江山易主都比不上一个戏子失踪?

“只能说我的确没白下苦功夫唱念做打,不然死了也无人过问吧。”一声自嘲的叹息,夏明月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我还没见过你在台上的模样呢。”沉塘尽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等事儿都过了,你还阳了,我一定去听你唱戏。”

“就怕事儿过不了,我还阳不成,就算都成了,也未必能再唱戏了吧。”

“何必想得这么消极呢。除掉项嵘,再让你还阳,不会用太久的。到时候你还回你的台上,唱你的西厢,我要是还没转世投胎,正好连戏票都不用买就能听你唱戏了。”

几句话,逗笑了夏明月,沉默之后轻轻点了个头,他在发现沉塘正看着他的脸发呆时赶紧扭回头来。

“你还没说你刚才去了哪儿呢。”

“哦,对。”发觉自己有点傻的盯着人家看,沉塘脸上浮起似乎是亡魂不该有的几分燥热来,他定了定神,开始给对方讲述遇见的那个奇人。夏明月听得一脸惊异。

“就是说,他轮回几次,都是半人半鬼?”

“嗯,因为和阎君讨价还价,只为了和他第一世的……爱人,还在一起。”

“那,他俩都是几次轮回,还能找到彼此?”

“他说他们会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所以就算容貌变了,也还能相互认识。”

“这样已经过了几百年?”

“反正常先生说他是大明的人。好像是朱见深当皇上的时候吧。”

夏明月听着,想着,半天没出声,然后,就在沉塘忍不住打破沉默时,他突然开了口。

“抛下是否有悖世俗伦理不提,能执着到这等地步,果然非同一般啊。”

“当然。我也震撼得很。”向后仰了仰,枕着手臂靠在假山上,沉塘斜望着外头格外明亮的阳光,回忆着那常骁跟祝惜言说话时的表情腔调,以及他们交谈中的许多细节,忽而笑出声来,“常先生说他俩当年是一见钟情,结果马上遭了白眼,他惧内似的赶紧改口说是他先对人家一见钟情的。说真的,我在地府千年,看的只是死后的善恶因果,都快忘了一个情字为何物了。至于一见钟情之类……”

沉塘自顾自的低念,夏明月则偷偷转过眼神去看那仰望着天空的千年亡魂。

那人,生前一定英武非常。

身上是暗黄色的唐风长衫,胳膊上还有皮质的护臂,白裤子,黑色的长靴,腰间是扎扎实实系着的朱漆色嵌铜钉腰带。只是,他没有配刀剑,更没有帽冠,仅仅梳着发髻而已,漆黑的头发被一根黑木簪绾得齐整。

至于那张脸……

“我记得你说,你是唐末的人?”不能容忍自己这么失礼的做贼一样的打量别人,夏明月收回视线,转移话题。

“啊,对,唐末生,五代死,一辈子都在乱世里。”

“现在,其实也算是乱世。”

“可我至少不用再上战场了。”喟叹着,沉塘闭上被阳光弄得有几分疲惫的眼,“人生不过百年,和在地府的千年相比,微不足道。再说,兴许乱世很快就会过去了。天下太平之后,不管是仍旧大富大贵,还是沦落到渔樵耕读,我都无所谓。”

“那,百年之后呢?”似乎根本没听见对方对未知将来的猜想,夏明月追问着他想知道的东西。

“应该是去西天礼佛吧。”

“哦。”应了一声,他不再主动开口。

“你是不是之前都不信神佛真的存在?”沉塘笑着问。

“我原本是信的。可遇见项嵘之后,我连因果报应都不信了。不然,他凭什么还这么风风光光,我只能葬身井底。还有现在那些官高爵显的,又有哪个不是杀人无数的屠夫?只有百姓最苦,却总也无人在意。”

“话是这么说,可因果还是存在的,至少,到了yin间,刑罚从没人能躲过。道修今生,佛修来世,这辈子造了孽,就算在地狱火海里洗清了,来世也照样得不了好处,悲愁孤苦,命运多舛……”

“那也就是说,我前世不知造了多大的罪孽了?”

“啊?”

“所以这辈子才这么惨痛。”

“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又不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沉塘把垂到鬓角的一缕头发拢向而后,安we_i似的拍了拍夏明月的手背,“别想太多了,先等到天黑下来,和常先生他们一道除掉那天罗刹再说吧。”

“嗯。”

“哦对了,我帮你加固一下生脉。”岔开让人压抑的话题,沉塘让夏明月坐好,他小心从他颈后找到生脉的根源,用指尖极轻的一点点捻住那蛛丝般的银色细线,而后把自己的灵力缓缓灌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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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雁过也+白日鬼谈+罗刹哥+射戟+番外 第62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