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眼泪愈加止不住了,夏明月抓着对方的衣襟,腿一软,整个人跌坐了下去。沉塘一把扶住他,紧紧抱着他,而后在听见从前院被派来看看后花园异状的家丁刚跨进花园月亮门的同时,瞬时闪回过去,一个猛子扎进了那活生生的躯壳。

他借由那个身体,喊出了夏明月的生辰。

生脉在刹那间从蛛丝般柔弱变得比铁索还要坚韧,那股力量拉扯下,夏明月硬是被拽回了尸身之内。

耳边,他恍惚听见了沉塘最后留给他的只字片语。

闭上眼,往上爬,见了三光,就有了呼吸,要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活着等我来找你!!

那些在耳朵里,脑海里不停回响,逼着他,硬推着他从泥土和落叶之中挣扎出来。

井口的青石板缝隙里,已经快要黯淡下去的最后几缕血色的阳光透进枯井。被那阳光滑过双眼时,夏明月只觉得有种格外憋闷的感觉在x_io_ng口堆积,他拼了命的张口,清冷的冬日寒气钻进喉咙,终于重新有了呼吸,心脏也开始跳动时,那身上又有了力气和热量的喷涌感,让他在如新生儿一般极力吸取着空气的同时,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他听得见前院嘈杂的人语,却听不到鬼差捉拿沉塘的动静,他听得见那被利用喊他还阳的家丁不明所以的离开,却听不见那扇漆黑的鬼门关闭的声响。

脸上还沾着灰土,头发上还挂着枯叶,夏明月坐在井里,看着近在咫尺的一线天空,抱着双膝,任凭自己压抑的哽咽在狭窄yin暗的空间里回响。

……

当天夜里,他逃离了项宅。

……

几天后,绝世名伶夏明月又重新回来,却离开了戏剧界,并绝口不提自己失踪的始末缘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

几周后,富商、巨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嚣张跋扈的项大少爷终于被定罪,在菜市口枪毙示众的消息,盖过了前者。大小报纸纷纷揣测究竟是谁将项家不可告人不见天日的秘密昭之于世的,众说纷纭,有人把怀疑的目标指向了贺沛然,然而没人知道那个孩子去向何方。

流言,来势汹汹如狂风骤雨,散去时也是转瞬即逝,风雨飘摇的时代,风雨飘摇的老城,生存,显然要比流言更扰人心怀,引人注意。

……

几个月后,变卖了家产,独自一人几经波折找到了贺沛然的夏明月,把一切都告诉了那个孩子。他带着他回到城里,在某个不算热闹但是相对太平的街口,开了一家很小的茶舍。

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清茶一杯,没有丝竹管弦粉墨登场,有的,只是茶客的闲谈。挂在檐下的竹笼里,黄雀儿的啼叫清脆悦耳,唱着和这动荡岁月相违背的悠然。

……

闲来无事时,夏明月会对贺沛然提起关于沉塘的过往,他说,自己这条命,是他给的,所以,他会好好活着,就算一年之期到了,沉塘不回来,他也照例会等。人生不过百岁,数十载春秋等不来的,总有一天能在yin曹地府相见。

他不急。

不急了。

……

转过年来,八月十五。

茶舍后头两个人居住的小小院落当间儿的石桌上,摆着贺沛然白天买回来的好酒。两人笑谈中各自喝了几杯,借着酒力,夏明月在对方的期待之中站起身,唱了一段早已许久不曾流连于口中的大西厢。

“但见她泪湿了淡白梨花面,但见她愁损了轻盈的杨柳腰。难得他泣血曹娥孝,提什么捧心西子娇?我也是严亲下世早,断肠人相we_i这可怜宵……”

手里没有折扇,身上没有戏袍,腔调却不曾有半点生疏。然后,就在贺沛然欢欣的鼓掌声里,脸色微微泛红的夏明月,听见了小院门外,传来的几下轻叩门环的声响。

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闩,又开了院门,疑惑着团圆夜还会有谁来登门拜访的

夏明月,就在抬起头来的一瞬间,看见了门外站着的,那个一身民国装扮的男人。

不再是长发,不再穿着大唐风韵的将军服,亦不再……是个看不见,mo不着的灵。

那个他始终不敢遗忘半点的人,那张他始终不敢遗忘半点的脸。那曾经的千年亡魂,就这么换了一番模样,却又真的真的,活生生的,重新回到了他面前。

尾声

故事还没讲完呢。

坐在石凳上,前一刻还在听夏明月唱着张君瑞台词的贺沛然,下一刻就不知怎的,扑进那个刚迈进门来的男人怀里了。

“你怎么……你……”夏明月完全不知所措,唯独紧紧抓着对方衣袖的手不肯松开。

“我就说了会回来找你啊。”那男人笑了,反手关上院门,他仔细打量那张不再有脂粉,却多了足够生命力的脸,“当初回到地府,我跟阎君说了所有的事儿,然后,用千年修为讨要一个还阳的名额。”

“他给了?”

“给了,所以说地府森严,然而公平啊。更何况咱俩一起除掉了一个恶人,阎君说,那项嵘生死簿上写的就是某年某月某日被处以极刑。可是之前如果不除掉奎木狼和天罗刹,他就很可能违背生死簿,平安一辈子。所以这是好事一桩。我唯一受到的惩罚,就是给阎君誊抄了几个月的文书,发放了若干阎王令而已。这是对造成混乱中让项嵘的夫人流产的象征xi_ng教训。”

“我本以为,你会转世投胎之类……”

“那就要你再多等不少年了。说实话,其实我也等不及。”

“沉塘……”夏明月低声叫着那个他辗转了许久的名字时,一旁呆呆看着脸红心跳的贺沛然才恍然,这就是帮他脱离苦海的人。

“这回,我要改成姓陈的陈了。阎君说,不能让我扰乱了生死轮回的顺序,所以不能给我全寿,只能让我像起死回生那般以当年战死沙场的岁数回来。大概……三十出头?实在记不清了。”

“不要紧,那都不要紧。”夏明月脸上红得更透,眼里已经见了湿润,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还是禁不住喜极而泣的他反复打量那看不够的脸,“是谁送你回来的?还是鬼差?”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突然像是想起来落下了什么格外重要的东西,沉塘回身又拉开院门,冲着外头叫了一声,“罗明。”

“罗明?”夏明月不明所以,他看着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那相貌有点凶,但是精神挺拔的人,眼神里隐约间有几分似曾相识,却又让人不敢断言,“这位是……”

“还记得当初常先生帮忙收服的天罗刹吗?”沉塘笑得挺开心,“我在地府又遇见他了。这次我回来,阎君说不如就让他同行,一来,是名义上监督我不要胡言乱语xie露地府机密,二来,也是让他以人身在人间走一趟,多做善事,收收野xi_ng。至于这善事嘛……”

沉塘说着,侧过身,对贺沛然招了招手让他过来。茫然的孩子走近,被沉塘拉住,凑到耳根低语了几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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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雁过也+白日鬼谈+罗刹哥+射戟+番外 第77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