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解惑

月行中天,魄如青玉。

宋宜君坐起身来,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犹如被水浸润一般,心却还在扑通扑通直跳。

中宵溽暑,屋中闷热不已,她缓了缓心神,行至窗边,推开窗牖,夜风裹着一丝凉意,轻抚她的脸颊。

她吐出一口气,轻叹一声,天地为炉,众生煎熬。

贩夫走卒,汗血沾衣;朱门绣户,心若悬旌;寒门苦读,难越龙门;闺中女子,形单影只......

高僧佛子,受困心魔。

而自己呢,穿越三百年的时光,竟然妄想改天换日,无异于蜉蝣撼大树。

可是,即便前方艰难险阻,即便脚底踏血、枯骨红肉,她也要试一试,即便这条路,万骨铺就,也在所不惜。

虽然其志坚不可摧,但还是心生愧疚,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成了玄度法师的心魔,或许与那日自己拉他入梦有关,心魔不除,他或殒命。

夜风吹散了暑气,她转身取下衣桁上的外袍穿上,打开门,下了楼,往后院而去。

借住的僧人都住在后院,只是因为如今玄度法师的身份,这后院之中也有官兵把守。

“我求见玄度法师,还请军爷通传。”

那兵士看了宋宜君一眼,有些不满,若不是这些信徒日夜纠缠,他们何苦在此当差:“夜已深,法师早已睡下。”

宋宜君取出归命侯府符牌:“归命侯府世子夫人求见玄度法师。”

看到那符牌,兵士立即敛了神色,恭敬一礼:“属下这就派人通传。”

不一会,一个小兵往不远处的厢房而去,敲响了门。

宋宜君立在拱门处,抬头看向天上一轮明月,月光清浅,与三百年后的月光无甚区别,玄度法师这样佛法精妙的高僧在后世却无一丝记载,莫不是因为自己早早殒命了?

一场水陆法师,引得信徒们追随,若不是有宵禁,只怕止观驿的门外信徒叩拜日夜不歇。

既是她种下的这因,就由她解了这果,只因她本能地对钱家人心生怜悯与宽容。

不一会,身后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是那如清风明月的般的声音。

“少夫人!”玄度法师一袭黑色的海青,身姿单薄,眉目间隐着黑气和倦色,若是长此以往,是早夭之相。

宋宜君转身,目光落在他的眉目间,心中一凛,随即似有轻叹声:“今夜月光甚美,不知可否与法师饮清茶一盏?”

玄度微微倾身,扬袖:“少夫人请。”

这止观驿,止观二字本就是佛教法门,又为僧人提供住处,所以这后院种了好几株菩提树。

微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

玄度法师取了一壶清水,茶叶入水,沉沉浮浮:“夜已深,不便取炭,不若就冷泡一壶,少夫人不要嫌弃。”

院中石桌石凳,宋宜君缓缓落座:“甚好,甚好,正好能消一消心中的暑气。”

玄度法师眉间明媚了一些:“少夫人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我做了一个梦。”若是人身上长了一个毒疮,因为害怕而不管不问,那毒疮就会越长越大,让人疾苦缠身,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早早戳破这毒疮,让脓水流出,不出几日就能结疤痊愈,宋宜君似乎没有注意玄度法师紧绷的脸颊:“梦里法师高坐大马,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玄度法师猛然起身,一张脸煞白,手中的佛珠磕撞石桌,如黑夜里的一声鸣叫,明明是他做的一个梦,梦醒时分,他暗自神伤,忽闻她前来,竟然生出一丝雀跃,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看见了?”

宋宜君微微颔首,她仰头看向他:“我三魂七魄不稳,偶尔能入他人的梦。”

玄度法师紧紧地捏着佛珠,巨大的恐惧裹挟着他,原本只是一个不可告人的梦,现在却被人窥见自己的龌龊,他悔恨交加,恨不得立时死去。

宋宜君看着他的身子晃了晃,起身斟茶,因为是冷泡,茶叶还未泡开,在水中翻滚摇晃:“法师,情爱如露电,慈悲似沧海。如今法师一朝扬名,信众万千,我相信法师终有得道之时。”

玄度法师立在石桌旁,似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又似乎听得不真切,他只有无处遁形的卑劣,往日那些佛法经文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哪里有半分僧人的自持,全然是俗人的腌臜。

“法师。”宋宜君见他如泥塑一般,把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当初旃檀功德佛过女儿国那一关,与法师今日之心魔何其相似,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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