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风清,秋夜孤灯。
孙云姿沐浴更衣之后,穿一身亵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木盆,木盆里的蒸汽升腾,带着独特的药香被她吸入鼻腔,整个人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大嫂,没想到这妇人真的有些本事啊,这药汤一熏,鼻子瞬间就通了。”
宋宜君也沐浴完,拉开帘子走了出来,带着满身的湿气,神清气爽:“嗯,那你好好熏一熏,明日花些银钱,看这方子她卖不卖?”
她们还会在河间府盘桓多日,总不能任由孙云姿时常流鼻血。
这时小鹿端着一个阔口大碗走了进来:“两位客子,吃饭了,还有一碗我再去端。”
小鹿把碗放在桌上,又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的确伶俐得像一只鹿。
孙云姿立即放下木盆,走到桌边,深吸了一口气:“大嫂,好香啊,好像有熏肉的味道。”
有饭吃已经不错了,竟然还有肉。
这时小鹿又端了一个碗过来,笑嘻嘻地说:“冬日的熏肉剁碎了炼成油,能吃一年,用来炒菜,香得不行。”
“难怪!”孙云姿端起碗,拿起筷子:“嫂子,用饭吧。”
宋宜君嗯了一声,也开始吃饭,透过窗户往外看去,问小鹿:“厨房里没有点灯,你娘做饭看得见啊。”
“看得见啊。”小鹿笑着说:“如果没有客子,家里是不用点灯的,有月光就行,我娘更厉害,夜晚还能看见树上的蝉。”
“哇,那真的很厉害了。”孙云姿一边吃饭,一边惊叹道。
“小鹿,来吃饭了。”妇人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小鹿应了一声,目光有些舍不地从孙云姿和宋宜君脸上移开,竟然有些害羞地说:“你们长得真好看。”
说完这句话,就跑着去了厨房。
孙云姿忍俊不禁:“这小丫头还挺可爱的。”
两人吃完饭,小鹿又来收拾碗筷,疲累多日,沐浴之后吃饱喝足,沾床就睡着了。
夜深人静,小鹿已经睡着了,耳畔是清浅的呼吸声,程昭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那一轮明月,今日她竟然魔怔了,竟然把入住的客子看成了将军。
那位客子腰间挂着一把刀,那刀用布包着,浑身上下也用布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那双眼睛,她差点失态,如果不是确定将军已经死了,她真的会把那位客人认成将军。
程昭武摸了摸自己瞎了的那只眼,将军率军攻打越州之时,她率领女兵在城外十里处等候命令,可是,那一夜没有等来将军的命令,只等来了康舆德德夜袭。
女兵战死无数,活着的人被俘虏,扔进了军营,十有九亡。
程昭武因伤了一只眼睛,显得面容可怖,少受挫磨,苟延残喘留了一条命。
当她得知将军和康舆德联姻之时,如五雷轰顶,她想找到将军问一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她们弃之不顾,不等她想办法找到将军,突闻将军身亡噩耗。
不可能,将军怎么可能身死呢,那时,她历经艰苦,逃出军营,遇到了彼时的卫夫人携私兵拦棺。
那时,卫夫人拦下将军的棺椁,当场开棺,看到棺中之人,声如泣血。
卫夫人是将军的母亲,她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将军真的死了。
那之后,程昭武如行尸走肉一般,四处游荡,为了糊口,她当起了镖师,在刀尖讨生活,直到遇到了小鹿。
小鹿是弃婴,程昭武收养了她,就在青县落了脚,养了孩子就不能如浮萍一般了。
她用积攒的银钱买了这一处屋子,又有武艺傍身,拉扯小鹿长大,因为不能走镖,过得不算宽裕,幸好早年间打了井,城中少水时,也能卖水糊口。
日子平静了这些年,她以为余生也就这样了,待小鹿长大,给她寻一户好人家,自己就等待死亡,或许死了也见不着将军了。
没想到今日的客子让她内心的平静翻江倒海,跟着将军征战沙场的女子又如何心甘情愿地等待死亡。
可是将军已经死了,而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再过几年,老眼昏花,连斧头都拿不起来了。
遗憾,人生怎么就可能没有遗憾呢,就像将军的死一样,让所有人抱憾终身。
程昭武翻了个身,一滴泪落入枕头,她闭上了眼睛,罢了罢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