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人参

饶峰岭的天永远是灰扑扑的,只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子如坟茔一般,孤零零的,冷清又诡异。

风沙席卷之中,一抹?缃色的身影沿着山道蜿蜒而来,快行到土坯房子时,她的脚步微微一滞,抬起右手瞧了瞧,揭开了袖口的绑绳,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指尖的红痕,似是满意自己的聪慧,她背着包袱,脚步轻快:“师父,我回来了!”

屋子里的咳嗽声隐忍压抑,麻女躺在一张门板上,底下垫了厚厚的褥子,上面盖着的被子打满了补丁,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她用力地吞下了喉间的血腥味:“不是说,让你在山下待两日吗,今日是七夕,城中大庆,有不少社火班子,还会放烟火。”

宋宜君矮身进了土坯房子,放下包袱,手伸进被褥里摸了摸麻女的四肢,眉头紧皱:“师父,盖这么多,你怎么还这么冷?”

现在可是最炎热的七月。

麻女上了年纪,整个人犹如一具风干的尸体:“我大限将至,阳气流失,不是跟你说过吗?”

宋宜君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拎了炉子去土坯房子外面煎药:“我重新给你抓了一副药,那老大夫说可以吃着试一下,您最好下山一趟,寻医问药,望闻问切不可少,总是听我陈述您的病情,那老大夫有些拿不定主意。”

“别浪费钱了。”麻女莫名有些生气:“不是同你说了,我死之后,就埋在饶峰岭,你就下山去,自可过快活的日子。”

宋宜君坐在门口煎药,满头大汗:“别人都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师父,你放心吧,你一定长命百岁。”

“呸!活那么久干什么,活成干尸!”麻女声音有些大,顿时有些气息不稳,又咳嗽起来。

宋宜君忙探进脑袋:“行行行,您说什么都对,赶紧睡下吧,药待会就煎好了。”

麻女太过疲惫,嘴巴蠕动,却发不出声音,果真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麻女被叫醒,矮小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灯。

宋宜君热得只穿一件单衣,端着一碗药:“师父,来喝药。”

麻女支撑着起身,骂骂咧咧:“说了不喝药了,还不如买只烧鸡来吃,浪费银钱。”

“放心,放心,烧鸡给您买了,喝完药就能吃了。”

麻女只能接过药喝了起来,但只是一口,她脸色大变:“你买了什么药?”

宋宜君微微侧目:“没有什么啊,那老大夫只是说改了几味药,怎么了,可是方子有问题?”

麻女突然一扬手,那碗药摔在地上,黑陶碗在地上打了一个转,汤药沁入土里,空气中全部是药味,她脸色骇然:“人参,你竟然去买人参,还是百年的人参。”

宋宜君瞬间有些慌乱:“没有,没有,只是药房剩下的人参沫,没花多少钱。”

麻女身子前倾,一把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地往身前一扯。

宋宜君面色大变,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是麻女的手却像钳子一样让她动弹不得,她神情慌乱:“师父,师父,是我上山时不小心摔到灌木丛中去了。”

麻女用力地一推,松开了手,她的眼睛如鹰一样看着宋宜君:“撒谎,你干什么了?用了血祭挣钱是吗?”

宋宜君心虚不已:“城中一员外家的儿子染了臆症,您是不知道,他马上要成亲了,新娘子没有过门就日日登门照应,我也是想成全有情人,挣钱只是顺便的事情。”

麻女更是大怒:“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成全有情人。值当你用血祭的,只有你自己的荣华富贵、安危前程。区区一根百年人参,不值得!”

宋宜君沉默地捡起了黑陶碗,庆幸碗没有摔破,她小声嘟囔:“值得!”

看到她回嘴,麻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怎么,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说值得!”宋宜君大喊一声:“我就要为你换一根百年人参,我就看看你能不能活,师父,我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值得!”

看着这样的宋宜君,麻女浑身的气焰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双眼如鹿,聪慧又善良,却只能被困在这灰扑扑的饶峰岭。

盯着宋宜君看了良久,麻女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沉默无言。

宋宜君也有些难过,她只有师父这一个亲人,如果连师父也死了,这偌大的世界就只有她一人了,她不后悔,只要师父能活着,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小小的土坯房传来了烧鸡的香味。

“师父,烧鸡好了,香喷喷的烧鸡。”宋宜君小心翼翼地上前:“您不是说嘴里没味吗,我还买了酥香记的点心,最甜的枣泥糕,您尝尝。”

麻女性情古怪,若是生怒了,一时半会消不了气,少不得要多哄哄。

宋宜君原本想着要花些功夫,却听到了窸窣声:“来,扶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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