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寿宫,内寝殿中置了冰鉴,凉气丝丝缕缕。
兀一入内,一柄长刀映入眼帘,漆黑的刀身,带着凛冽之势,那是在战场上浸润出来的杀气和寒光。
那柄漆黑的长刀被置于兵器架上,是赵乐初曾经的兵器。
彼时,她深入越州,兵器留在营中,后来被俘,这兵器便不知踪迹。卫太后花了许多年才寻回来,之后就一直贴身存放在寝宫之中。
只要望着这柄长刀,她就时刻谨记赵乐初的死状是何等的惨烈,而罪魁祸首康家却与赵庭深结了两姓之好。
那时,宗族大义、家国百姓裹挟着卫太后。
但是,现在天下一统,江山稳固,那么新仇旧恨,早就该好好算一算了。
“晋王好些没?”卫太后坐在书案前,上面放着一摞札子,一抬眼就能看见那柄寒光铁刀。
司宫令上前研磨:“胡太医的药初见成效,但之后再吃就无甚用处了。胡太医只能重新调整方子,再试试其他的。”
卫太后脸色有些不好,明明前些日子听说晋王有了好转,说是已经能看书了。
司宫令觑着她的脸色,手上磨墨的动作愈发轻柔了,连声音也愈发软了:“胡太医的意思是,如果钟离大夫还活着话,应该能治好晋王的离魂症。”
听到钟离的名字,卫太后微微垂眸,声音难掩悲痛:“她死了,她身边那些人如鸟兽散,竟然是一点音信都没有。”
钟离是姓,名公瑜,名扬天下,后来入了赵乐初麾下。
可是随着赵乐初死了,他也没了踪迹。
司宫令知道卫太后忆起往事,难免伤怀:“说不定他们都隐在暗处,之前不是还有孟珙的消息传来,听说他要刺杀蒲家的老爷,后来受了伤,我们的人找去时,也已经没了他的行踪。”
提起蒲家,卫太后冷哼一声:“蒲家也是求仁得仁了,果然天道好轮回,他们以为做的那些事情哀家不知晓,但是哀家从来不看证据,只看结果。乐初之死,获利之人都该死,只是有些遗憾,蒲家的报应还是来得太早了,虽然被连根拔起,不是哀家亲自动手,到底不解恨。”
“不过说起来,蒲家还真是狡兔三窟,没想到他们在外面藏了好些外室。也不知道他们得罪了哪位能人,传出蒲家的账本在外室那里,您是不知道,整个静江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听说找外室都找到京都里来了。”仇人遭殃,自然是人生快事,司宫令脸上也有了笑意。
卫太后没有再说话,垂目批阅札子。
虽然太子监国,但是一部分札子也会送到卫太后跟前,算是两人共治。
直到批了一个时辰的札子,卫太后看了看外面的日头:“今日应该是玄度法师入宫的日子,怎么这个时辰还未到?”
司宫令见札子批完了,差了小黄门把札子送到门下省,接着让人摆午膳,给卫太后倒了一杯参茶:“您忘了?玄度法师说您不该太过沉湎过往,也不该扰了将军的轮回之路,以后,他就不入宫了。”
卫太后神情有些低落,她并非市井妇人,轻信鬼魂之说,但是当玄度法师请下堂时,她真的能看见乐初,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这短短半年,她已经命玄度法师在德寿宫请下堂六次。
每每总是痛哭流涕,情难自己,恨不得追随她而去。
卫太后一生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女儿就是赵乐初,原本只希望她在父兄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与一般的贵女一样,嫁给如意郎君,待夫君封侯拜相之后同享荣光。
可是她与其他的贵女不同,甚至不像卫太后。
她像初升的太阳,莽撞且耀眼,她骑上大马,手持长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甚至能比肩她的父兄。
最后,她的父兄都死了,她依旧领着赵家人在战场拼杀,无丝毫疲态。
可是,主君之位却落在赵庭深身上,文不成,武不就,他甚至未曾上过战场,只是因为他是男子,就能毫不费力地继承前人的功绩。
后来,赵乐初攻打越州,只要拿下越州,整个天下已入七成,离天下一统也就不远了。
但是,她被俘了,被赵庭深嫁给了六十岁的康舆德。
然后就是赵乐初的死讯。
那时卫太后对这场婚事心生不满,但木已成舟,她无权无势,只能吞下苦果,但时刻派人盯着康府。
或许是母子连心,那些时日她心中记挂,就想去看看赵乐初,不曾想路上竟然得知了她的死讯。
日夜奔袭,这才拦下了赵乐初的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