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大相国寺吞尽三千灯火,寒气上涌,凝结成水珠。
天子患疾,众人皆知,只是不知道是何疾,方才屋内传出的一声嚎叫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柳宣心中一沉,面上却扬起一抹笑意:“天子还是如幼时一般在太后身侧承欢,少不得又要哄骗太后。”
诸位官员这才敛了面上凝重的神色。
说来也是。
天子从小是被太后护着长大的,即便如今登上皇位,贵为天子,那也是太后的孙子。
祖孙和睦,少不得耍乖卖惨,毕竟那宋氏的身份的确当不得皇后之位。
有年长的官员忧心地问道:“柳大人,你觉得太后会同意吗?”
若太后真的如天下人所想,贪权弄权,那么,她宁愿换掉赵栉这个天子也不会同意。
只有柳宣知道,从始至终太后之所图并非这天下。
太后有着她的心软。
其实赵栉并不足以当得天子之位,是太后偏要扶他登上皇位。
这皇位对于太后来说,谁坐都是一样的。
但是太后认为赵栉的病疾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她的忽视,怎么可能让他跟着马车一路往越州去,看到了赵乐初的死状受了惊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太后对赵栉心生愧疚,所以用这天下江山来弥补他。
若是赵栉是一个正常人,卫太后自然会与他言明利害关系,但是,他正常吗?
不正常!
看到犯疾的赵栉,太后会心软吗?
柳宣不确定,他站在游廊下,感觉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衣裳里,又湿又冷,面上却无一丝波动:“不必揣测上意,我等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文武百官这才彼此对视了一眼,柳宣这话说的留有余地啊。
屋前的宫灯格外明亮,此时,那宫灯突然一暗。
门开了,百官立即上前一拜:“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太后脸上并无一丝异样,反而笑着说:“宋氏柔明蕴德,温慧秉心,深得圣意,哀家愿他们夫妇二人结璜琮之契,绾山河之纽。”
百官神情中满是深意,太后这是同意宋氏入主中宫了?
这等事,言官又岂会坐视不理。
“太后,中宫之事,关乎国祚。宋氏乃孀居之妇,即便嫁娶也要守孝三年,方不违伦理。”
“是啊,太后,宋氏已是不洁之身,当不得皇后之位。”
“若是太后允宋氏入中宫,臣就撞柱而亡,以死明志。”
卫太后立在台阶之上,看着言官们使劲手段,这些招数已然不陌生,莫名的,她觉得有些可笑:“当初你们逼女子村的女子嫁人,那时如何说的?若女子不嫁人,子嗣断绝,江河不在,天下无存?”
一位言官梗着脖子:“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卫太后缓缓下了台阶:“宋氏难道不是女子?她的夫君亡故,你们要她守孝三年,就不怕她子嗣断绝,不怕江河不在,天下无存?”
卫太后气势太甚,那言官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卫太后却步步紧逼:“因为你们害怕的只是男子子嗣断绝,还非要说得冠冕堂皇,裹挟天下。天子以江山为聘,娶宋氏为妻,当得天下表率。也能让天下妇人知晓,丧夫之妇,与夫断绝之妇,皆能再嫁、再谋家事,有何不可?”
言官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卫太后从来都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
因为女子村之事,朝堂可是对卫太后口诛笔伐,斥她乱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