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流天,露寒侵袂。
皇家别院离京都只有五十里,但是皇后仪仗冗繁,直到了入夜时分才安置妥当。
重檐歇山,曲廊回环。
宋宜君沐浴更衣之后换了一身素袍,阿芜替她烘头发。
满室寂静。
终于,殿外传来了动静,抬头看去,就见寒烟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娘娘,万将军来了。”
“请万将军入内!”
“是!”
接着就见一人高马大的妇人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万晁乔装而来。
那食盒被送到宋宜君跟前,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女娃娃,眼尾的胎记如天边的晚霞。
室内琉璃灯流光溢彩,宋宜君抬手抚摸那抹红色的胎记。
沈崖川!
终于找到你了。
女娃娃睡得深沉,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
沈崖川,四十年之后,她率领十万农民起义,差点攻入了都城。
前世,柳宣已将近八十岁,老奸巨猾,任由沈崖川领着起义军长驱直入,直奔京都。
那年京都的雪很大,当十万农民兵一路冲入京都时,城门外摆满了食铺、粥铺,还有堆积如山的金银。
京都城门大开,没有丝毫的阻拦。
柳宣立在城墙上,一脸悲痛。
“我知诸位是活不下去了才起兵造反,是我等文武百官的失责,致百姓流离失所,我作为首辅难辞其咎,奈何天灾难测,贪官横行。你们一路挥师入京,我命沿路府兵不许阻拦,乃因早已为尔等准备了赈灾银,这赈灾银只有亲自交到你们手中,我才放心。”柳宣那时垂垂老矣,衣衫单薄地立在寒风之中:“尔等都是我大胤的百姓,我怎忍心见你们受苦受难。今日,城外的赈灾银和粮食吃食诸君尽可取之,这京都也是你们的京都,也自可入之。”
这些世代在地里刨食的农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仗势,当时就呆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下人说你们是叛军,但是本官不赞同,你们只是身受委屈无处申冤。”柳宣指着白茫茫的大雪:“京都雪深几丈,听说西湖的水都结冰了,每每想到庄稼被冻死,房舍被压垮,百姓无家可归,朝廷的赈灾银子还被贪官盘剥贪墨,我心如刀割,是我对不起大家!”
柳宣深深一揖。
城门下的百姓已经泣不成声,是啊,如果不是走到了绝境谁愿意当叛军,但凡有一口饭吃都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今日你们拿了银两粮食归家,好好过冬,若是再有委屈,这京都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十万大军瞬间瓦解。
四十来岁的沈崖川一生都在烂泥里摸爬滚打,以女子之身誓要改天换日,但是,打仗是要死人的。
她坐在马背上,看着一路随自己入京的同袍们吃上了热食,有了金银衣裳,他们不必死在漫天大雪的冬日,能安然度过这个冬日。
沈崖川是坐在马背上死的,一把匕首插进了脖颈,死得干净利落。
她知道,谁都活得了,但是她活不了。
率领十万大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势如破竹,死得又是何等的轰轰烈烈,如绚烂的烟火。
沈崖川就是宋宜君选的储君。
没错,就是储君。
“怕她入皇家别院吵闹,甘先生用了迷香,无毒。”万晁在一旁解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