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铁江心,残金碎光。
待两艘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官船被迁到岸边,水路这才允许过船。
程昭武站在甲板上,江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扬,目光落在那两艘货船上,眼眸里情绪翻涌。
货船装满了桐油,几乎化为乌有。
原来这就是顾泠说的办法,以一己之力鱼死网破。
这时一个兵士手上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将军,孙将军的信!”
程昭武立即掩了情绪,接过信一目十行,随即慢慢抬目:“让船提速,日夜不停入京!”
“是!”
孙楚康已经带着先遣部队入了京东西路,但是因为他们一路坐海船北上,待下了船,很多岭南兵受不了北方的严寒病倒了。
虽然他们已经到达了京东西路,但暂时无作战能力,未免京都生变,还需程昭武尽快入京。
载着西南军的三艘船全速前进,恨不得破开这江水直奔京都。
而远在京东西路的孙楚康看着隐匿在山林间的岭南兵病得东倒西歪,忧心忡忡。
已经入了正月,北方还是大雪封路,他们水路北上,在船上还不觉得,一下了船感觉跟进了冰窟一般。
受不住严寒的岭南兵一方面要隐藏行踪,一方面还要保存战力,实在太难了。
“将军,有人上山!”哨兵踩着雪走了过来,手上拿着窥筒。
孙楚康接过窥筒往山下看去,只见满山白雪之中,一红衣女子缓缓而来,她的步子不疾不徐,似乎这刺骨的寒冷不足为惧。
她的手上拿着一块亮晶晶的令牌,孙楚康定睛看去,不禁眼眶发热:“是吟者,派人去迎!”
“是!”
荒郊野岭,漫山遍野,即便他们带了足够的粮食,这山里也很难生火,别说煎药了,连一口热食都很难吃到。
孙楚康一边担心这些随自己千里迢迢北上的岭南兵受不住严寒丢了性命,一边又担心兵力不济,耽误了娘娘的大事。
进退维谷,难上加难。
可是,现在却见到了一位踏雪而来的吟者。
虽然她只是孤身一人,却依旧让孙楚康热泪盈眶。
“孙将军!”吟者身披红色披风,递上金色的令牌,是一朵花的模样:“我已为将军寻得一座废弃的坞堡,将军可带领将士暂避风雪。”
孙楚康归还令牌,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姑娘真是雪中送炭,没想到今年北方的雪这么大,山路难行......”
吟者微微颔首,取出一张舆图摊开,递给孙楚康,指着上面一个红点:“将军可以兵分多路进入坞堡,这坞堡已经荒废,方圆十里了无人烟,我已经派人送了药材过去,将军可率兵在那里养兵,这雪,最多十日就化了,到时候大家的病也好了。”
孙楚康感激不尽,心中莫名又有些惭愧,又是一礼:“听说吟者殉国者良多,没想到还要你们分出精力来帮助我们,孙某实在有愧。”
吟者赶紧托起孙楚康的胳膊:“娘娘本就让我们守好京畿重地,是我们办事不力,放了一万叛军入城,若是将军和岭南兵再有什么损伤,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姑娘言重了。”孙楚康久经战场,人生起落,见惯了人性的卑劣,即便是战友、同袍,为了抢功甚至不顾大局也要致对方于死地,袖手旁观已是大义了,更不要说在吟者伤亡惨重之时,还要分出人力财力寻找一处他们可以容身养病之地:“吟者大义,我孙某铭记在心,感恩戴德!”
吟者戴了面具,有些僵硬地笑了:“将军不必记吟者之恩,只希望有一日吟者不必登将军的门。”
孙楚康一愣,就见吟者一袭红色的披风,转身就往山下去。
“希望我们不必去将军府上唱索命曲。”吟者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希望将军不负天下人!”
孙楚康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闲庭信步一般下了山,风吹动她的衣角,翻飞得如天上的晚霞。
不必记吟者之恩,是因为吟者也不会记你今日之功。
功过不相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