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晨钟惊碎山中雾霭沉沉,天还未亮,山道上已人流如织。
沿路都有差役兵士维持秩序,几辆带着官廨徽记的马车进了寺庙,原本大开的寺门又重新关上了。
马车停下,方丈带着一众僧人已等候在两侧,马车里的大人陆陆续续下车了。
走在最前面的当然是邕州的知州秦公秦闳,今日设乐踏歌,与民同乐,他并未着绯色官袍,穿一件墨青色曲领大袖公服,头戴幞头,脚登革履。
秦闳此人,行事狠辣,若是未见其人,只怕会以为他长得一脸凶相,却不曾想,浓眉大眼、美须髯,虽然已年过四十,又久居上位,浑身上下是权力滋养出来的仙风道骨和慈眉善目。
秦闳快走几步,行至方丈面前,双手合十:“见过方丈。”
方丈一礼:“阿弥陀佛。”
此次官廨设乐踏歌可以说是整个邕州的盛事,官廨中大半官员随行。
金判官一身锦衣,圆圆的眼睛在僧人中一扫,笑着说:“怎地未见玄度法师?”
世人们称赞玄度法师的容貌,家中小女更是为了他在山上住了大半年,前些日子还闹出了荒唐事,金判官便想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法师。
白舟上前一礼:“玄度法师前些日子就闭关了。”
金判官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秦闳却在一旁说道:“怎么,金判官也如妇人一般,要跪倒在玄度法师的袈裟之下?”
秦闳是上官,金判官自然不敢违逆,今日盛事,自然要讲究一个太平盛世,他忙扬起笑脸:“也是玄度法师名声大起,我也想见见这玉面佛子,大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秦闳点了点头,看向方丈:“金判官言之有理,今日是整个邕州的盛事,若是玄度法师出席,必然是锦上添花。”
白舟心里咯噔一下,他还以为金判官是个难缠的,现在才发现,最难缠的是秦闳,他都说了玄度闭关了,这些人听不懂话吗?
白舟要说什么,方丈已经率先开口了:“大人所言甚是,白舟,你去请玄度出关。”
白舟浑身肌肉紧绷,看着方丈垂垂老矣的背影,只能微微屈身:“是,上师。”
秦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日晷:“还有一个时辰迎香客,方丈与诸位法师先忙,我去维摩院拜见母亲。”
秦闳要拜见母亲,随行的官员自然要同行,许兵曹亲自护卫这些大人们的安危。
乌泱泱一群人进了维摩院,秦闳并未让其他人一起去拜见老太太。
入了正院,丫鬟婢子们早就候在一旁。
秦闳领着秦时予和秦岁云入内,见老太太睡意正浓,旁边的仆妇说道:“半夜老太太醒了一会,并未大吵大闹,吃了一碗燕窝粥就又睡下了。”
秦闳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万寿寺的确是风水宝地。”
老太太既然睡着,也没有必要待太久,秦闳和两个儿子进了一旁的书房,目光扫向秦岁云的胳膊,面色阴沉:“往日你胡闹我也就不说了,寺庙是休养生息的地方,你也能闹出丑事,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把天都捅破?”
秦岁云悬吊着胳膊,左手也有伤,扑通跪在地上:“父亲,我错了。”
秦闳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能向你大哥好好学一学,终日流连欢场,能有什么大出息?我不求你加官晋爵,至少不要令家族蒙羞。”
“是,我知道错了。”秦岁云向来认错态度良好,否则不知道会挨秦闳多少打。
秦闳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向秦时予:“你下次回南都,带上他,不拘什么职务,让他跟着你做些事,若是留在邕州,人就废了。”
秦闳乃邕州一州之长官,若是在邕州给秦岁云谋个差事,上下官员溜须拍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论如何都长进不了,毕竟是自己的嫡子,他也愿意费些心思。
秦时予自然是欣然应允:“我早有此想,我们兄弟在一处做事,能互相照应,我也不必时常思念父亲与兄弟姐妹而难过。”
秦闳欣慰地点了点头:“作为兄长,体恤父亲,怜惜弟弟和妹妹,时予,你做得很好。”
“这是作为兄长的本分。”秦时予说道。
“我不去!”秦岁云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我不想要任何差事,只想每日眠宿花柳,父亲,什么时候让我下山?”
秦闳脸上的笑意还未收敛,瞬间就被他的话冷了兴致,广袖一挥,面前的茶盏就落到秦岁云的膝前,四分五裂:“当初你母亲虽然是女子之身,亦是读书算账,身着袍服,以男子之身行走南北,货卖千里,你竟然是半分本事都不曾承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