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刘柳回到启明资本时,是周二早晨九点。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挽成低髻,用那根乌木簪子固定。妆容完美,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她看起来和一周前走进曜林科技进行尽调的那个刘总监没有任何区别——冷静,专业,锋利得像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把刀的内部已经变了。它的刀刃上有了缺口,缺口里嵌着林曜的日记、周佑林的眼泪,和一个叫"铁匠"的幽灵。
她直接去了文件室。
启明资本的文件管理极其严格,但刘柳有权限调阅所有历史投资记录。她花了两个小时,找到了盛鼎集团从2005年到2020年的完整投资文件。那些文档堆在推车上,像一座小山,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坐在文件室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阅。
2005年,盛鼎集团成立,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矿产开发。成建明持股67%,是实际控制人。
2008年,盛鼎开始涉足化工原料贸易,但规模很小,年营收不超过五千万。
2010年,盛鼎投资了一家名为"Pacific Rim Materials"的离岸公司,持股51%。这家公司正是七年前向MIT实验室供应那批高纯石墨的供应商。
2012年,盛鼎集团新材料事业部成立,成建明亲自担任事业部总经理。
2013年,盛鼎以"联合研究"名义,从林氏材料转移了九项专利。
2015年10月14日,林曜车祸身亡。同年12月,盛鼎新材料事业部解散,所有相关项目被叫停。
2017年3月,成建明因"抑郁症"在自家书房自杀,留下遗书称"对不起科学,对不起朋友"。
2018年,成盛接手盛鼎集团,将主营业务重新聚焦于房地产和矿产,彻底退出新材料领域。
2019年,成盛进入MIT商学院攻读MBA。同年11月,周佑林"泄密案"发生。
刘柳把这些时间节点写在一张白纸上,用红笔画出连接线。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盛鼎对新材料领域的兴趣,完全集中在2012年到2015年这三年。而这三年,正是林曜与成建明合作最紧密、也决裂最彻底的时期。林曜死后,成建明自杀,盛鼎彻底退出新材料。直到成盛在2019年重新介入——不是通过盛鼎的新材料部门,而是通过启明资本的投资布局,以及针对周佑林的个人行动。
这意味着,七年前陷害周佑林的人,可能不是盛鼎集团本身,而是借盛鼎之名行事的某个人。那个人在成建明死后,依然掌握着盛鼎的资源,依然对曜石技术念念不忘。
"铁匠"。
刘柳盯着那个名字。它不在任何文档里,不在任何合同中,但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串起了所有的珠子。
她正在沉思,文件室的门开了。
成盛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无框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眼睛在文件室的惨白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启明资本的logo。
"刘总监,"他微笑着说,"我听说你调了盛鼎所有的历史文件。"
"是。"刘柳没有起身,她把那张写满时间线的纸翻了个面,"曜林科技的尽调需要了解供应链历史。盛鼎曾是曜林的供应商,这是必要进程。"
"必要进程。"成盛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文件室里顿时变得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他身上须后水混合的气味——柑橘调,混合着雪松。那个味道让刘柳想起游艇上的夜晚,想起他说"游戏开始了"时喷在她额头上的呼吸。
他走到她面前,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个董事会。
"刘总监,"他说,"你在查我父亲。"
这不是疑问句。
刘柳看着他。成盛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已经厌倦了扮演某个角色,但又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是。"她坦然承认,"我在查七年前的事。查你父亲,查林曜,查盛鼎的新材料事业部。"
成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麂皮,慢慢擦拭着镜片。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父亲,"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个懦夫。"
刘柳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等待。
"他爱林曜。"成盛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文件架上某个虚无的点,"不是普通的爱。是那种……科学家之间的爱。他们共享同一个大脑,同一个梦想。他们想要用曜石改变世界——建更坚固的桥,更轻的飞机,更安全的建筑。他们相信科学是向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