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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 2 章

旧伤疤

刘柳的公寓在静安寺附近,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公寓顶层。她当初买这里,是因为喜欢那个朝南的露台——虽然只有六平米,但足够摆一把躺椅和一盆龟背竹。站在露台上,可以看见对面写字楼里彻夜不灭的灯光,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她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峰会后的应酬她推掉了,用一句”身体不适”挡掉了所有的邀约。这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并不常见——刘柳是出了名的”酒桌不倒翁”,三杯红酒下肚依然能精准地分析财务报表。但今天,她确实感到不适。不是身体,是某种更深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公寓的装修风格是极简的——白色墙面,浅灰色沙发,原木色的地板。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一个职业女性的标准住所,随时可以打包离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有一个例外。

刘柳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她取出盒子,在床边坐下,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黑曜石吊坠。

它比她的记忆中小了一些。椭圆形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穿在一根已经有些发脆的黑色皮绳上。在台灯的暖光下,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

她用手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它的触感——冰凉,致密,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但现在,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表面时,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那是二零一九年的秋天,波士顿的枫叶刚刚开始变红。

刘柳在 MIT 材料科学与工程系的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周佑林。她当时正在读金融工程的硕士,选修了一门材料科学导论,纯粹是为了凑学分。那门课的助教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国男生,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连帽衫,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她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专注。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刘柳去实验室交作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一台电子显微镜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里捏着一把镊子,镊尖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材料样品。他的眼睛盯着显微镜的显示屏,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神灵对话。

刘柳站在门口看了他至少三分钟。他完全没有察觉。

“助教?”她终于开口。

他猛地回头,镊子差点脱手。样品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像是能滴血。

“对不起,我、我没听见你进来。”他的英语带着一点轻微的南方口音,软糯得像糯米团子。刘柳后来知道,他是苏州人,但在北方读过几年中学,所以普通话里又混了一点儿卷舌音。

“没关系,”刘柳说,“是我打扰你了。”

他擡起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双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眼睛——清澈,炽热,还没有被现实的砂纸打磨过。

“你是来交作业的吗?”他问,“放那边桌上就行。”

刘柳把作业本放在指定位置,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他身边,看着显微镜显示屏上的图像——那是一片石墨烯的 SEM 照片,六边形的晶格结构像蜂巢一样整齐排列。

“这是什么?”她问。

“石墨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目前发现的最薄、强度最大的材料。一毫米厚的石墨烯板,可以承受一头大象的重量。”

“真的假的?”刘柳挑眉。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而且它的电子迁移率极高,未来可能会彻底改变半导体行业。”

刘柳笑了。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工科男,用晦涩的术语包装空洞的野心。但周佑林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像是在谈论的不是一种材料,而是某种神圣的存在。

“那你呢?”她问,“你想用它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轻声说:“我想做一种材料,比石墨烯更强,比碳纤维更轻,而且……能自己修复。就像人的皮肤一样,受伤了会结痂,会愈合。”

“自修复材料?”刘柳有些惊讶。这个概念她在课本上读到过,但还处于非常初级的研究阶段。

“对。”他擡起头,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东西,“如果材料能自我修复,那桥梁就不会倒塌,飞机就不会解体,房子就不会在地震中粉碎。我们可以建造一百年、两百年不需要维修的基础设施。我们可以——”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耳朵又红了。

“抱歉,”他挠挠头,“我一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刘柳说,“我喜欢听。”

那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生说”我喜欢听”。在遇见周佑林之前,她的世界里只有数字、模型、收益率曲线。她是那种会在约会时计算对方未来收入潜力的女生,是会在接吻前评估这段关系风险收益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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