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一滴血
老陈的追悼会定在周五下午。
刘柳没有收到邀请——以一个”尽调人员”的身份,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她还是去了。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没有化妆,头发披在肩上,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松松地束着。站在殡仪馆外的梧桐树下,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投资总监,更像是一个来送旧友的普通人。
殡仪馆里传出低沉的哀乐,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某种 incense 燃烧的气味。刘柳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树下,看着进出的人群。她认出了几个曜林科技的员工——那个格子衬衫的进程员,苏晓,还有几个她在办公区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恐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你也来了?”
刘柳回头。周佑林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脸色比往常更苍白,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捏着一枝白色的菊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像是被捏了很久。
“我来送老陈。”刘柳说,“虽然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周佑林说,“你查过他的采购单。”
刘柳没有否认。她看着他把那枝菊花放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某种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老陈跟了我五年。”周佑林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他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员工。2019 年,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账上只有两百万,他拿着八千块的月薪,每天骑电动车来上班。我说等公司有钱了给他涨工资,他说不用,他说他想亲眼看着曜石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枝菊花上。
“上周二晚上,他在实验室加班。凌晨一点十七分,监控显示他离开了实验室,走向天台。一点二十三分,他从五楼坠落。警方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遗书,说他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家人。”
“你信吗?”刘柳问。
周佑林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深暗,像两口干涸的井。
“老陈上周一还跟我说,等曜石量产了,他要带老婆孩子去北海道看雪。”他说,“他老婆告诉我,老陈三个月前刚做了体检,各项指标正常。”
刘柳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那遗书……”
“伪造的。”周佑林说,“笔迹鉴定还没出来,但我认得老陈的字。那封遗书的笔迹太工整了,像是描出来的。老陈写字从来都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刨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刘柳。视频是实验室的监控录像,画面黑白,时间戳显示上周二凌晨一点十五分。
老陈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开始操作。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然后,他忽然停住了,转头看向画面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的表情变了。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然后他转身,冲向门口。
画面在这里中断了。
“这是老陈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周佑林收回手机,“他在启动紧急封存进程。那是我们内核数据库的最高级别保护机制,一旦启动,所有数据会被加密并脱机存储,任何人都无法远程访问。”
“他为什么要启动紧急封存?”
“因为有人入侵了数据库。”周佑林说,“老陈发现了。他试图保护数据,但对方比他快。”
刘柳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商业间谍,竞争对手,内部人员……
“警方怎么说?”
“自杀。”周佑林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因为没有他杀的证据。天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人的指纹,没有监控盲区。老陈是自己走上天台的,自己翻过护栏,自己跳下去的。”
“但如果他是被胁迫的呢?”
“没有证据。”周佑林说,“在这个国家,没有证据,就意味着没有犯罪。”
他转身向停车场走去。刘柳跟了上去。
“周佑林。”她在车旁拦住他,“老陈的死,和那份采购单有关,对吗?”
周佑林停下脚步。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老陈在死前一周,一直在追查 2023 年那批石墨原料的来源。”他说,“他发现盛鼎新材料的母公司盛鼎集团,在七年前曾经通过一家离岸公司,向 MIT 实验室的某个账户汇过一笔钱。那笔钱,正好够买两吨高纯石墨。”
刘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