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著肚子的手,虽然轻柔缓慢,却没有生机。也许这就是他的劫,命中注定相见,命中注定对立,命中注定苦苦纠缠。
兜兜转转,你与朕的立场原来从不曾改变。
这,就是命运。
君赢逝苦笑。
朕是皇上,为君氏而生,为君氏而死。君赢逝缓缓走近榻边,单手轻抚著锦被的边缘,锋利的眉宇处,却全是解不开的苦涩。
昨日究竟是谁,他的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那人武功绝顶,来去如风,想要悄无声息的混入皇宫,不过轻而易举。
这皇宫……不过是纸做的城墙。君赢逝举目四望,辉煌气派的煜羡皇宫跳跃眼底,他却轻轻一叹,抿了抿唇,眼底说不尽的悲凉。
这一场兵变,到最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轻抚著锦被的手轻轻一顿,君赢逝默默抬起头来,忽然“刺啦”一声,一张好好的锦被,就被这样猛然撕裂。君赢逝轻笑,手下徒然一扬,被中散乱的飞絮一下子散乱飘飞在眼前,凌乱著落下,凌乱著凄美。就像他的心情,凌乱飘摇,纠缠挣扎。
恩恩怨怨,情情仇仇,不过一死。
君赢逝冷笑。
君氏灭了,他绝不枉生。但在他死之前,他也一定,要亲手,给那苏引月一剑。
君赢逝咬咬牙,攥紧双拳,坚定的双眸里带著拼死一搏的笃定,却也带著……万劫不复地沈痛。
“皇上!赵丞相到了。”
君赢逝一震,突然回过神来,缓了一缓,尽量压下几分情绪,慢慢道:“请丞相进来。”
片刻之後,赵跃颤颤走进御书房,偶尔伴著几声轻咳。
君赢逝立马迎上去,关切道:“老丞相可是身体不适?不舒服麽?”
赵跃又猛烈咳了几下,声嘶力竭的,就像要把肺也咳了出来:“昨晚偶感风寒,老臣竟不知。居然还这麽重……”
君赢逝扶著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吩咐人端上热茶,浅酌一口,意味深长地道:“老丞相……你这一生,为我君氏做的也已够多了……”
赵跃轻轻一震,大惊,起身就要跪下。
君赢逝拉住他,将他扶回床上,覆下眼帘,轻道:“……他来过了……”
赵跃一惊,手下一抖,茶杯和茶盏撞在一起,洒出些茶水来。
“……丞相,只怕攻城之日,就要不远了……”
“皇上!”赵跃一震,眼眶一红,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是老臣的错,是老臣误献了计策,老臣不该……不该让那……”
“丞相。”君赢逝淡淡地截断他的话,摇头道:“此劫因朕而起,并不是丞相的错,丞相无须自责。
赵跃已经老泪纵横,声音微微颤抖:“皇上……老臣……老臣以为他是皇子的父亲,就以为,以为……”
君赢逝轻轻一震,随即覆下眼帘,静默半响,才淡淡道:“也许,朕的这个皇子,在他心目中,是不重要的吧……”君赢逝笑得冷漠疏离,赵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更加难受起来。
“……皇上……老臣无能……”赵跃挤出声音。
“丞相何出此言。”君赢逝再次将他扶到榻上,轻声道:“你是我煜羡的忠良,永远都是。只是……是朕这个皇帝无能,竟为了儿女私情……荒废了祖宗基业……”君赢逝清浅一笑,嘴角溢著苦涩,只是竭力地隐藏著,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悲伤。
“皇上……”
“老丞相……”君赢逝深呼口气:“不知朕最後的命令,丞相还听不听……”
赵跃眼眶一热,立即跪下,毅然决然道:“臣听旨。”
“安排宫内所有人立即离开皇城,乔装打扮,有劳丞相好好安排安排他们。”
“皇上!这不行!不行!”赵跃坚决摇头
。
“丞相!”君赢逝怒唤了他一声,平静下语气,缓缓道:“人命关天,君氏灭亡是我的责任,难道还要赔上这麽多无辜的Xi_ng命麽……”
“可是,皇上……”
“不用可是。”君赢逝冷冷地截断他:“朕现在还是皇上,朕的命令,你作为一朝宰相,无论如何,非听不可!”
赵跃呆愣一下,望著他镇定有神的眸子半响,终於叹息一声,低低道了一声遵旨。
君赢逝笑笑:“有老丞相了……”
“皇上何必如此,四王爷的兵马还未到……”
“来不及了……”君赢逝怔怔地望著窗外,轻轻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月下无人宠 第五十三章
“一切,都来不及了……”
君赢逝怔怔地望著窗外,淡定和缓的声音,好似他真的与世无争,真的平静无波。
可赵跃却知道他心里的苦,看著他坚毅隐忍的背影,赵跃犹豫再三,缓缓开口:“皇上……君氏还未败,我们……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顿了几顿,赵跃才终於将话表达完整,说完之後,似乎又觉得颇为勉强,声音又不禁低下去几分。
“生机?”君赢逝回过头来,神情淡淡的,挑挑眉,神情竟含著几分嘲笑。“我君氏从不妄求生机,既然天意如此,朕也断断不会求这老天爷格外开恩。”
“皇上……”
“四弟远在阳城,消息又被刘瑟堵截,如今苏引月又回来了……这不是天意是什麽?”君赢逝逆著光,额边的发帘垂落下来,赵跃眯起眼,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死一般的沈重压迫在他心里,逼得他无法後退。
“皇上……“赵跃热泪盈眶,梗著气息抽噎两声,目光看到他高耸的腹部,低叹一声,心里堵得发闷:“小皇子……皇上打算怎麽办……”
“真儿……”君赢逝的目光一下变得柔和起来,不知不觉地抬起右手,不知不觉地轻轻抚上,闭著眼睛感受到传来掌心的热度与胎动,那麽慈爱的表情,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可却在一瞬间,突然寒光一闪,迅速冷凝下来。
君赢逝突然闭上眼,冷道:“无论是谁,只要他是我君氏的子孙,那便只能随朕而去,以表衷意。”
赵跃一惊,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可是小皇子……小皇子都未曾临世……”
君赢逝轻轻一震,随即笑了一笑,右手抚上自己高耸的肚皮,隔著龙袍,轻轻揉按两下,突然攥紧:“如若是真儿……他也定会同意朕这麽做的……”
“皇上!”赵跃声嘶力竭,扑过去跪下,老泪纵横道:“我君氏……绝不可绝了後啊……皇上……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皇子周全……”
“丞相……”君赢逝覆下眼帘,淡淡的哀伤从眸中流泻出来,他静默半响,缓缓摇了摇头。
真儿何尝不是他的命根子,他何尝又不想见见这怀胎八月的儿子?可是不行……真的不行……君氏或许是要灭了,可是这祖宗的气节,却永生永世地不能灭。这不仅仅包括他,也许连来不及出生的真儿,都逃脱不了胎死腹中的命运。这,便是身在皇家的身不由己。是他,害了真儿……
对不起……真儿……君赢逝心里流泪,面上却是死一般坚定的表情,仿佛巍峨高山,仿佛铁血战甲,永远屹立不摇,永远坚不可摧。赵跃看著他的表情,轻轻一震,忽然跨下脸,他抿了抿唇,好像终於明白了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