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车夫备好两辆牛车,一前一后的停泊在水驿外恭侯。停在前面的乃是一辆装备简朴的敞蓬牛车,至于后面的那架牛车,则是专为妇人而设的华丽辎軿。
山逸兄妹拜别驿长,各自登上牛车。山璞作为女眷,自然是乘坐那辆堂皇华丽兼且私隐度较高的辎车了。
车夫驱策着壮健的黄牛,辗动着车轮朝着建邺的御道方向进发。江玉青与数员随从在牛车的两旁一路护行。
牛车沿着淮水河畔向东蜿蜒而行,半路上走上一道浮桥,跨过城西的运渎,继而路过一处市集的篱门前。
这市集异常繁华,有着各式各样的珍宝财货,以谷帛进行大宗交易,还有一些专门售卖手工艺杂货的商贩,他们通常会接受吴国旧钱以作支付。至于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除了接受谷帛粮食,以物易物的方法交易外,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会被逼接受滥竽充数的劣钱,譬如吴兴沈氏私铸的《五朱》钱,以作小额交易。
可要像我们那位本地豪强柳公子,动辄一掷千金的,自太康年间以后已经是少之又少了。黄金通常只会用作打造成珍贵的饰物。金子在寻常百姓家中基本上是绝无仅有的。
篱门附近忽然聚集了大批人众,不断的在喧哗叫嚷,才不一会已聚集了二三百人,挤得这条街道水泄不通。山逸的牛车登时见得寸步难移。
“那不是卫玠的牛车吗?”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我也要看!”
群众争先恐后,一窝蜂的挤向一辆路过的牛车观看,好不热闹,其中更不乏妇人及年轻女子,原来又是为了围观“卫玠”而来。
江玉清调笑道:“二公子,要不要过去跟你的好妹婿打个招呼?”
山逸耸肩,显得一脸无奈,他本来就是一副愁眉深锁的看相,如此一来,眉目间又多增添一种女子蹙损淡淡春山的气质,加上他的皮肤白皙,唇如涂脂,以时人的审美标准而论,这可是一副非常受欢迎的长相。
可庆幸的是,今天有个“正牌”卫玠在此抢尽风头,压根没有人在注意他。
“哇哇!那人就是卫玠吗?那个忧郁的眼神简直是要杀死人了⋯真是一见误终生啊!”
“姐姐,莫非这就是一见钟情?”
“唉唷!可惜他已有家室了。”
“我不介意当妾。”
“我不介意当他外室!”
“哇哇——我以后都不可能再爱上任何男人了。”
这些不知廉耻的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不住大声尖叫,完全罔顾礼教。山逸在这窒碍难行的情况下待了半晌,一脸怅然,苦无对策,只好耐心地等待人群自行散去。
江玉青道:“不过,在这寸步难移的情况下,要过去打招呼恐怕也有点困难吧。”
“虽然我已很久没见过三妹妹和妹婿了,但看来今天还真的不是时侯,只好改天再行探望。”山逸回头望向尾随其后的辎车,心中忖道:“四妹妹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也会感到很不耐烦。”
果不其然,山璞对于被民众堵路一事,早已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嘴里嘟囔道:“都是这慢吞吞的牛车累事,本姑娘都快要打瞌睡了。那个陈驿长为什么不为我们备马?”
山璞身旁的婢女答道:“四姑娘,这里是建邺,不是我们夏口城那种军垒之地,闹市中不能策马奔驰。”
前方此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江玉清举目眺望,瞧见四名身穿戎服的军士从群众的后方策马小跑而来,待至稍为接近,便即拉着缰绳,勒停马匹,登时响起一阵咴咴嘶鸣。
“让开!别阻塞要道。”带头的军士继续策马开路,大声喝道:“胆敢挡着大街干道,还不让路?”
群众见这名军士威风凛凛,自然不敢挡路,当即左右回避,乖乖的挤出一条通道让马匹通过。他却没有理会卫玠的辎軿,径往山逸的车队策马奔去,直至驰至三四丈前才勒停坐骑,翻身下马。
军士向山逸展露出故人的笑容,拱揖行礼道:“属下杜觞,特来护送二公子进城。”
山逸点头道:“原来是文咏啊!好久不见了。”
“文咏兄!”江玉清神情兴奋,忙向杜觞拱手行礼。
“一别三年,玉清贤弟可好?”杜觞本为河内山氏的门客,三年前跟随山逸等人从襄阳一同来到建邺,自此便一直留在建邺,辗转效忠于辅国将军王导麾下。
“呵呵,多谢文咏兄关心⋯⋯”
“杜文咏,你好威风啊!”山璞掀开辎軿的窗幔探头而出,像是要向杜觞宣示官眷的威仪。
杜觞一脸恭肃,立马向她作揖行礼,“属下失礼了!忘了向四姑娘请安。”
山璞稍为满意,“文咏,干嘛那么认真?本姑娘跟你开开玩笑罢了。”
杜觞道:“时候不早了。大公子早已恭侯多时,我们现在便过去吧。”
山逸道:“还是兄长有先见之明,早预料到我们路上会遇到这种窘境。”
杜觞点头道:“正是如此。大公子得知卫祭酒今天又要出来四处蹓跶,定必引起观者成堵的状况,故差遗属下前来为二公子引路。”
山逸一脸钦佩,“妹婿果然不负‘璧人’之美名啊!想不到连来到江东也如此受欢迎。”
此时余下的三名军士亦把马匹牵上前来供他们策骑。
杜觞揖道:“二公子,就让下官来引路吧。”语毕,便再跨上马背,为众人引路前行。
山璞在牛车内憋屈已久,难得可以骑马了,陡地纵身一跃,凌空翻出几个筋斗坐落到其中一匹马的鞍桥上,一夹马肚,旋即策马而去,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索。
“文咏,我们走!”
杜觞喜见山璞的武艺在短短数年间精进至此,虽对她敬佩万分,也得赶紧提醒她一句:“四姑娘,人众中不能走马!”
山璞回眸一笑,“我当然知道,小跑便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