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拉拉的在吹,沈庆云向天举起手中之剑,纵声大笑道:“沉二我想问,依孟大侠之见,何谓‘侠之大者’?”
孟缨素来以“侠”自许,却不知要怎么解答这提问,只道“侠”也有分大小么?不就是一些三五成群的市井游侠,四处招摇,骗吃骗喝?
只不过武功稍为高强一点的便被称为“大侠”罢了,至于志向远大的,无不找个豪强或高门士族去投靠,便都不愁衣食。
沈庆云挥剑道:“荡流寇,平天下,救黎民于水火者也!枉己而正人,持剑三尺,以雄豪任侠而自许,单凭一己好恶行事者,不为也!”
“嗯啊!”孟缨点点头,不知是真心认同还是假意附和。
沈庆云语气激昂澎湃,反手一剑,把长剑“锵”的一声扎进地上,随即伸手抓紧孟缨的左右两边胳膊大力摇晃。
“就如孟大侠你呀!一直都义无反顾倾力襄助我沈氏大业,不就体现了这个‘侠之大者’的精神吗?我沉祥平生最敬重的人,正正就是你啊孟大侠!”
“士为知己者死!”孟缨听得热泪盈眶,猛向沈庆云行了个士人对君王稽首的大礼,“二爷真乃吾之伯乐,孟缨自当竭尽所能,力邀师尊下山共襄大业。”
沈庆云连忙扶起孟缨,“孟大侠,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二爷⋯⋯”
“孟大侠⋯⋯”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眼神交流正酣,钱万山也趁机装出一副热血填膺的样子,冲他二人泫然而泣道:“大伙儿都是好兄弟!”
孟缨拍着胸口说道:“二爷放心好了。就算要我孟缨被柳氏一剑穿心,也誓死助你抱得美人归来。”
钱万山抹了抹眼泪,道:“二郎多年来一直对柳氏念念不忘,可谓一片痴心啊!”
孟缨一双厉目瞬即回复鸱鸮般的凶猛,“有道光武娶妻当得阴丽华,自古英雄美人成眷属。子曰:‘君子成人之美。’孟缨要是连为兄弟张罗‘后宫’此等小事也办不好,还有何颜面与二爷瞻彼中原,更枉称个‘侠’字了!”
沈庆云特向孟缨一揖到地,诚心的还他一礼,“孟大侠成人之美,请受沉祥一拜!”
孟缨匐匍在地,连环再拜,叩头又说:“二爷言重!”
钱万山感动涕流,连忙扶起二人说道:“既然大伙儿都是好兄弟,就别太见外了。”
自古江山美人,相得益彰,多少个阴谋阳谋、巧取豪夺的故事大抵都有个女子牵涉其中?
食色性也,这个沉二爷口中念着大业,可做人处事却永远不忘初心,一副心思总离不开充实“后宫”之事。那么他既然想要得到柳月轮,为何又要派人去杀她?
这箇中究竟蕴含着什么玄机?
“沉哥哥到底是想要得到我,还是要杀我?”
魂牵梦萦的声音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当场动摇了沈庆云建立后宫三千的万丈雄心。
*
永宁二年。
这年的严冬,洛阳城内火光冲天,飞矢如雨。
惊心动魄的血战持续了三昼夜终告结束,齐王司马冏落得败亡收场,被枭首示众,夷灭三族。天子遂特令大赦天下,改元太安。
藩王作乱犹未结束,天印山上却是宾客盈门。
年近岁末,柳扬特意顾用过百个伶人在宴会上唱歌作乐,原来是要为一对孪生子女庆生。
柳掦平生最疼爱他的女儿了。虽然柳月轮自幼不爱读书,也不好女红,可琴还算弹得不错,柳掦故特意预备了一张古琴,作为女儿八歳那年的生辰礼物。
弟弟柳月颜则好老庄玄言。他的礼物正是一把缀有漆黑色兽毛的麈尾。那麈尾在烛火的映照下油光发亮,象征这个时代的身份与辩才。
柳掦把玩着犀角如意,面露和颜悦色,向儿子招手说道:“颜儿,过来阿父身边坐吧。”
柳月颜促坐父亲身旁,手执麈尾,风神秀异,宾客们都能感觉到这位天印山庄的未来主人翁,将会是何等优秀的一位名士。
柳掦纵声大笑,向大堂上的宾客们举杯祝酒,先饮为敬,仰头把羽杯中酒一饮而尽。宾客们立即举酒回敬,大堂内一时间献酬交错,好生欢乐。
此时望舒楼尚未落成,柳月轮只好乖乖的待在坞堡的深闺中,足不出户,几乎快要闷毙了,嘴里不停喃喃抱怨父亲的遍心。
此时,比她年长两岁的晴岚初来乍到,说话却已带着几分老成持重,责道:“我的好姑娘,难得天印山庄一年才有这么一次盛会,你乖乖的待在房室中,别到外面乱了,行不行?”
柳月轮轻蔑一笑,“呵呵呵,你这个新来的,怎么说话好像待了我家很久的日子?本姑娘要去玩,凭你阻得了我吗?”
晴岚不畏强权,“姑娘死心吧,家主已叮噣我今天定要好好看管着你。”
“小晴,我才是你的主人呀!”
“奴婢只听家主一人的说话做事。”
柳月轮这年八岁,一缕青丝已长得秀发如云,足可复盖腰背。平素热爱装身打扮的她,今天却被使女气得只能趴在床上捋着长发,十分的郁闷。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出去玩——”
晴岚如士卫般守住房门,摇头坚拒,“姑娘家就得待在闺中,好好抄写班姬的《女诫》,或学习女红,这才像样!”
“小晴,我恨你!”柳月轮被软禁下只能拧巴着脸。
五岁的时雨年纪尚幼,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蹲着马步,只是她两臂有气无力的在耍拳,嘴里哼哼唧唧抱怨了半天,嘟囔道:“姑娘就只会一天到晚着令人家蹲马步,练习那个只有老人家才会修练的‘五禽戏’,奴婢受不住了。”
小丫头尽管阴声细气的,柳月轮只需动动耳朵便都听得一清二楚,猛地从床上爬起。
“好吧,那么从明天起,时雨不用再学习那个只有老人家才会修练的五禽戏了。”
时雨眼珠一溜,如若置身曙光之中,不禁兴奋若狂,“真的⋯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