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每人三⋯三⋯三石？”
“要么酒钱我付，你们只管喝，如何？”
“柳小娘子在吓唬我吗？每人三石酒水，可以用来濯澡了啊，喝就喝，且看谁怕谁！”
⋯⋯
这场可怕的斗酒会至今我仍历历在目。每当我忆起月姐姐把三石酒水一坛一坛灌下腹中那种豪迈气概，我都只能形容为太帅气了！
这一役，曾经以酒量名掦天下的“神州大侠”萧远萧中河，就这样败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手上。
中河哥哥与月姐姐各自一口气灌了三石酒水。月姐姐首先超额完成，喝了三石有多却只打个嗝，便跟我二哥哥到震泽五湖泛舟去了，至于中河哥哥和那群无酒不欢的萧氏门客，则需要轰醉两天一夜方能清醒过来。
若单论才貌而言，即便不加思索，我都会深信不疑，在这世上唯有我的二哥哥山逸山士林，还有那位以姿颜闻名天下的三姊婿卫玠卫叔宝方可与我的月姐姐匹配。
可若要月姐姐委身下嫁于三姊婿为妾，也未免太委屈她了吧！换言而之，便只剩下我二哥哥才有这个资格作为她的良人之配。
至少，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
三年前的某天，我却在无意中听到这小俩口子闹翻了。
“二哥哥，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月姐姐非常生气的说。我在远距离外偷听他们之间的对话，隐约看见二哥哥那副眼含泪光、惶然无助的表情。
“月儿，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我还看到二哥哥用力拉住月姐姐纤小的臂腕。
“这样拖拖拉拉的成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二哥哥敬请自重！”
“月儿在恼我自把自为向世叔提亲一事？”
月姐姐反过来捉住二哥哥的手心，略略整理好思绪，没好气的说：“月儿跟二哥哥说过多少遍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我喜欢二哥哥是因为我自少盼望能有个像你一样的哥哥，一个会永远疼我爱我的好哥哥，但我心里非常清楚明白，这份感觉绝不等同男女倾慕之情。”
她执起二哥哥的手掌印在自己的左胸上，轻呼一口气，道：“你感受一下月儿的心跳起伏，很安详是不是？没有跳的很激烈，跟家人一起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更何况⋯⋯”
月姐姐垂下了头，眼眸里又突然充斥着矛盾与嫉妒，口里嘟囔道：“更何况⋯⋯萧二姑娘也很喜欢二哥哥吧？”
在那距离下，我没办法听得很清楚，但二哥哥似乎也没有把重点听得进去，顿足捶胸道：“月儿误会了，我对萧氏绝无半点男女之情。我的心由始至终便只能容下月儿一人！”
据我所知，这段对话的重点不在于二哥哥心系谁人，而在于家君有意和兰陵萧氏缔结姻亲。起初我还以为是阿父要我嫁给萧中河，后来才发现原来他打算要二哥哥娶萧氏之女为妻。
“是吗？但依我所见，萧氏二姑娘温婉贤淑，才算得上是你的佳偶绝配。你别辜负山将军他老人家为你精心谋划的亲事。再者，当今天下兵乱不息，情况严峻，尤甚于汉末中平之乱。二哥哥啊二哥哥，你还是专心一致，多为这个天下脚踏实地做点事情，别再纠结于我俩之间的儿女私情了。”
二哥哥伸出颤抖的双手，捏住月姐姐两侧纤薄的肩膀大力摇晃，“月儿，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由衷之言！”
“你弄痛我了，我们今日言尽于此，你赶快回去襄阳辅助山老将军！”
这一推看来相当乏力，竟比一个从来没有锻练身体的闺中之秀还要柔弱，叫我完全没法想像得到，一向强悍的月姐姐在我二哥哥面前竟然可以变得如此迷茫。
现在回想起来，月姐姐的胸口当时急促起伏，那副芳心乱颤、意乱离迷的神情仿佛又再映现眼前。
我却单纯地深信，这不过是一幕普通情侣吵架的篇章，谁知道⋯⋯
“我不能失去月儿！”
“二哥哥怎么从不好好听人家说话的，我不想理你了。”
二哥哥彻底崩溃了！他不断喊着月姐姐，喊得声嘶力竭。
“月儿不要走——”
“别跟着我！”月姐姐却是去意已决，当下头也不回，一甩衣袖便即动身离开。
二哥哥只能眼巴巴看着她绝尘而去。
“月儿不要走，请听我解释！”
⋯⋯
“月姐姐！”我竭尽毕生所学，发足狂奔拼命追赶，幸好我对她尚算了解，知晓她在秣陵有好几个常到的落脚处，才会想起眼前这片隐密的竹林。
这竹林深处建有一所阵设简陋的草庐，月姐姐曾带我来过此僻静处所焚香抚琴，竹篱茅舍，空山寂静，据说可以调和心性，回归本真。
我猜想她并没有真正的想要甩掉我，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我对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仍是坚信不疑，月姐姐断不会就这样离我而去的。
果不其然，我在这不为人知的草庐里发现她的踪影。屋内的琴炉正散发着袅袅幽香，月姐姐促坐于几前弹琴奏乐，浑然忘我。
我侧耳门外倾听片刻，正想叩门，清幽的琴韵倏地转化成一曲高抗之调。
月姐姐弹琴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乖乖的站在门外继续等候，不知等了她多久，等到我都开始有点内急的说，却也不敢走开，生怕她又再突然在我眼前消失。
“月姐姐，别丢下二哥哥好吗？”情急之下，我终于按捺不住，非常厚道地首先搬出二哥哥的名义来劝解她。
“璞儿，干嘛一直跟着我？”她的语气平淡，琴音却慷慨激昂，曲中似隐含止息平戈之意，“差不多是时侯要回去了吧。”
蓦地，琴音戞然而止，月姐姐终于都愿意步出草庐与我相见。
“月姐姐！”我无法掩饰面上那副心焦如焚的表情，立马涌上前去，揽住她的腰死不放手。
“四妹妹，回去吧。”月姐姐的声音忽然又在我耳后响起。
一如既往，眼前的她不过是一道障目残影。
现在回心一想，以我当年拙劣的身法与速度，又怎么可能逮得住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