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要参奏杨思勖的话音落地,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除了少数几个知情的重臣之外,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安南离长安万里之遥,那边的战事早已在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安南平叛大捷,杨思勖率军七日克敌,斩将夺旗,南疆诸蛮望风归附。
这是开疆拓土的大功,是应当举朝庆贺的喜事。
可这位刚从安南回来的年轻将军,竟然在领受赏赐之后当众参奏征南主帅?
一时间,殿中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
坐在御座上的李重茂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在冕旒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当然知道卢凌风要参杨思勖什么,也当然知道这件事若在朝堂上摊开来说,会引发多大的波澜。
但此刻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他必须让卢凌风把话说完。
做天子的,若是连臣子一句当众弹劾都压下去,那满朝文武日后谁还敢说真话?
他望着卢凌风,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卢将军。
所为何事,当众奏来。」
卢凌风微微昂首,朗声开口,声音在含元殿高大的穹顶下嗡嗡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启奏陛下。
臣要参奏岭南道行军大总管——杨思勖。
此人身为征南主帅,手握生杀大权,却在安南城外枉杀降卒十一万,筑垒京观,炫耀武力。
此乃不仁不义、悖逆王道之举!
陛下,安南本就是我大唐疆域,那些被裹挟的叛军,说到底也是陛下的子民。
他们放下武器,便该由朝廷律法来审判,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赦的赦。
可杨思勖一纸军令,便将十一万条人命尽数屠戮,堆成尸山,任乌鸦啄食,任风雨侵蚀。
此举不仅有损我大唐天威,更乱了朝廷法度。
若此风一开,日后边将人人效仿,平叛不以招抚为先而以屠戮为功,那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吗?
臣恳请陛下,彻查杨思勖杀俘一案,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卢凌风的话音落地,满殿之上人人寂然。
文武百官皆是不可思议地望着殿中那道挺拔如枪的身影。
安南大捷是天子登基以来第一场对外征伐的大胜仗,举朝上下都等着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可这位刚领了赏的年轻将军,竟然当众弹劾征南主帅杀俘?
大多数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卢将军是真的一根筋,还是仗着范阳卢氏的出身和天子的宠信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王元通站在文官班列之中,双目低垂,似乎对这殿上的争论漠不关心。
但他的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两道截然不同的光——先是诧异,随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他是见过武则天用酷吏诛杀李唐宗室的,也见过狄仁杰如何在刀锋上跳舞周旋保身的。
在他看来,杀十一万降卒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武夫手段狠辣了些罢了。
这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苏无名站在御史台的班列中,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