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李重茂在回御书房的路上脚步忽然一顿,跟在身后的高力士连忙也收住步伐,垂手躬身,等着天子示下。
李重茂微微侧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琐事:「高力士,王公久居沙州,此番初回长安,对朝廷官制、六部规程、人情世故,定然有所欠缺。
朕怕他这重修参天楼的差事,与六部官员往来交接时,被人刁难折辱,反倒误了大事。
你从宫中挑几个老人,派去王公身边听候差遣,也好帮衬一二。」
高力士何等精明,几乎是瞬间便听懂了天子话里的深意,擡起眼来,小心翼翼地接口道:「陛下所虑极是。
只是不知——这些『老人』,是哪一处的老人?」
李重茂淡淡地道:「天后年间,不是有许多旧人在各府中办事么。
我父皇的府邸,相王府,还有太平姑姑府中。
这些人资历深,懂规矩,办事老练,如今闲在各府也是闲着,不如调到王公身边,也替朕分忧。
告诉他们,这是朕亲自点的将,让他们好生当差,莫要辜负了朕的信任。」
高力士连忙躬身应是,随即无声地退了下去,脚步轻快而急促,显然是立刻去着手安排天子交代的差事了。
而此刻,天子在含元殿上那道关于重修参天楼、许商会子弟入读国子监的旨意,也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长安城中激起了千层波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散朝不到一个时辰,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商会便已沸腾了。
那些出身世家、如今却沦落商贾的子弟们奔走相告。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当场便跪地朝着大明宫的方向叩首,更有人连生意都顾不上打理,急匆匆赶回族中,将这个消息报给族中长辈。
那些白发苍苍的没落世家老人们,颤巍巍地打开尘封多年的祠堂,取出族谱,老泪纵横——祖上多少代的荣光,今日终于有了一线重振的希望。
不少家族当即便命族中子弟取出全部积蓄,道这重修参天楼的差事就是倾尽家财也要争一份头功,这是光耀门楣的机会,是重回仕途的门票。
也不仅仅是那些有世家背景的儒贾。
不少原本并非读书世家出身、但同样在长安城中经营多年的大商贾也嗅到了风声。
他们虽没有世家子弟那份重振门楣的执念,但对商机的嗅觉却比任何人都灵敏。
参天楼是何等浩大的工程,若能从中分一杯羹,光是那材料供应、运输、匠人调配的油水便足以让一个家族吃上好几代人。
此刻,长安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安社之首史千岁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消瘦,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闪着精明与果决的光。
他望着下首一个年轻人,沉声开口:「何弼,你的婚事可定好了?」
何弼微微一愣,擡起头来望着史千岁,神色间带着几分意外与不解。
何弼擡起头来,望着史千岁,语气笃定:「大萨宝,我与那韦氏之女两情相悦,心意已决。
只是她家中兄长嫌我出身商贾,身份低微,一直不肯松口答应这门亲事。
不过我不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只要我诚心相待,假以时日,韦家定会回心转意,将女儿许配与我。」
史千岁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欣慰,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与急切,让何弼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等?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史千岁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钉在何弼脸上,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今日大朝会上,天子下了什么旨意?
太原王氏的王元通,受命重修参天楼。
天子不愿耗费国库,王元通便举荐了一批没落世家出身的商会子弟,让他们出钱出力,以助朝廷完成这通天巨构。
朝廷给他们的回报是什么,你可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