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的话音落地,御书房中一时寂静。
姚崇与宋璟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与叹服。
姚崇率先起身,整了整袍袖,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与感慨:
「陛下秉圣人之教,以王化布德于天下,此乃真圣天子也。
臣等愚钝,方才只想着西域苦寒、用兵耗费,却未曾想到陛下胸中早有这等深远谋划。
以商贸引路,以文教扎根,以学府育才——此乃万世之功,非一朝一代之功可比。
臣等敢不竭力以效犬马?」
崔湜却在此时缓缓开口:「陛下以文教治西域的谋划,确是圣明之见。
只是——恕臣直言,这蛮夷之众,素来不知礼仪,不知忠孝,不知仁义,骨子里便是弱肉强食、唯利是图。
我大唐的圣人之教固然博大精深,但恐怕对于这些蛮夷来说,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他们能听懂我大唐的典籍吗?
能理解圣人的微言大义吗?
若是连最基础的礼仪都学不会,这文治又从何谈起?」
李重茂目光落在面前几位宰相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孟子云,人之初,性本善。
无论是中原百姓,还是西域胡人,初生之时都是一张白纸,并无善恶之分。
西域固然有盗匪横行、弱肉强食的风俗,但这并非他们的本性使然,而是数千年战乱与苦难逼迫出来的生存之道。
若论本性,他们与我大唐子民并无分别。
心慕王化者,从来不在少数。
否则怎会有汉武帝通西域,三十六国纷纷归附?
怎会有我太宗文皇帝,德泽天下,四夷君长皆称天可汗?
太宗文皇帝驾崩之日,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四夷将领,在长安城中号啕痛哭,剪发剺面,割耳流血,甚至甘愿以身殉葬。
这难道是我大唐用刀兵逼出来的忠诚吗?
这是太宗文皇帝用一生的仁德换来的真心归附。
朕今日要在西域推行文治,便是要继承太宗文皇帝的衣钵。」
听到李重茂搬出太宗文皇帝来,崔湜也只能收起方才那番质疑,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其余诸人见状,也纷纷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与感慨。
宋璟抚掌叹道:「陛下虽年少,却时刻不忘太宗文皇帝之遗教,果真是继承了太宗皇帝衣钵,我大唐必将长盛不衰。」
姚崇也连连点头,「当年太宗皇帝便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如今陛下以文教布德于西域,正是此意。」
李重茂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心中却在暗笑。
果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祖宗家法。
在如今这大唐,不好提高宗皇帝——提起来只会让这些老臣想到天后临朝的岁月。
更不好提天后——那位以女子之身称帝的铁腕女皇,提起来更是戳了天下男子的痛处。
在这些儒家群臣的眼中,能摆上台面的祖宗便只有一位——太宗文皇帝。
只要搬出太宗的名号,他们便无话可说,只能唯唯附和。
祖宗家法这块砖,哪里需要便往哪里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