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与卢凌风出了大明宫,翻身上马,并辔而行。
卢凌风策马走在苏无名身侧,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困惑与探究:
「苏无名,你说这沙斯,和窦怀贞到底有什么仇?
窦怀贞——此人虽然在朝中名声不好,却与控鹤监并无瓜葛。
沙斯为何偏偏选他下手?
还是说窦怀贞在千叟宴的筹办过程中,无意间触碰到了沙斯的什么秘密?」
苏无名面色平淡地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失冷静:「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如何知道。
沙斯虽然与恩师有仇,但他的心思我哪里猜得透。」
卢凌风却是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被逗弄之后的不耐烦,却又有一种笃定的信任,仿佛他早已看穿了苏无名那副故作不知的模样:「行了,你这个家伙,这几日定然已经将那本《沙斯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那沙斯对他的每一桩『杰作』都落笔得意、不厌其烦地反复描述,从作案手法到逃脱路线,从被害人的反应到他的得意之处,事无巨细,全写在了书里。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书中只字未提窦怀贞。
沙斯对他的仇人都有所提及,但是窦怀贞,我却是没有看到他的名字。
若是里面只字未提,而他却忽然杀了窦怀贞——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苏无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与审慎,他收起方才那副故作不知的模样,面上浮起一丝少见的凝重,声音也压得极低:「你说得不错。
这个最奇怪的地方,或者说——最奇怪的事情已经出现了。」
卢凌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马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陡然升起的警觉,轻轻打了个响鼻,放缓了蹄步。
苏无名与卢凌风在马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将马速放慢,缓缓往前而行。
苏无名目视前方,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神色,仿佛只是在与卢凌风闲聊今日的天气。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子刻过一般精确而审慎,只有近在咫尺的卢凌风才能听清:「虽说方才天子大发雷霆,言语之间似乎有人在暗中对朝廷不利,亦或者说对天子不利。
我当时出言否认,说沙斯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过是穷途末路之辈泄愤罢了。
可事后想来——天子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却更压低了几分:「如今朝中几位宰相,姚崇、宋璟二位,乃是天子从州郡之上亲自提拔而起,根基不在世家,而在天子。
他们对天子忠心耿耿,是天子推行新政最得力的臂膀。
剩下几位宰相,皆是先帝在时便已经拜相的老臣,与这朝中各方势力联系密切,与关陇门阀、五姓七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的根基不在天子,而在世家,在门阀。
窦怀贞率先投向天子,有人想要杀他立威也有可能。」
卢凌风脸色微微一变,策马靠近苏无名身侧,压低声音道,语气里满是一个军人在分析敌情时的审慎与缜密:
「可若是世家之人与沙斯勾结,对那些看似已经背叛世家、投向天子的旧臣下手,明面上看来确实顺理成章。
窦怀贞当年投靠韦庶人,韦庶人死后又投靠天后,天后驾崩后又投靠先帝,如今又投向天子——此等反复无常之辈,在世家眼中便是叛徒。
杀了窦怀贞,既能震慑其他想要投靠天子的世家子弟,又能让天子在千叟宴之前折损一员主持大局的老臣,可谓一箭双雕。
但刚才你也说了,天子最大的臂膀乃是姚崇与宋璟。
姚相公与宋相公才是新政的真正推手,是天子最倚重的左右手。
我若是背后之人,与沙斯勾结,要杀也应当先杀姚崇、宋璟。
杀了他们二人,天子的新政便会陷入半瘫痪,远比杀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窦怀贞来得划算。
窦怀贞此人,虽有宰相之名,却无宰相之能,在朝中不过是个阿谀之辈,杀了他反而会引起天子的震怒和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