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与太平公主对坐在暖阁中,面前摆着一副檀木棋盘。
窗外暮色渐沉,殿内烛火通明,炭火在鎏金炉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噼啪声。
李重茂手执一枚白子,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方才缓缓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
他望着棋盘上那片黑白交错的局势,淡淡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又像是在向面前这位姑姑讨教什么极平常的事:「年关将至,朕要在参天楼下举办千叟宴。
相王叔前两日派人来说,他偶感风寒,不能亲至,只派府中长史代为恭贺。
姑姑觉得,相王叔这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太平公主手执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角,将那几枚散落的白子尽数围住。
她擡眼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侄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洞明,又藏着几分只有姑侄之间才有的随意与调侃:「陛下何须在意这病是真是假。
临淄王已死,相王兄那边,也已没了与陛下相争的念头。
他既称病,便是向陛下递了一个台阶——他在告诉陛下,他不会来千叟宴,不会在万众瞩目之下让陛下为难,也不会让那些还存着侥幸之心的人以为有机可乘。
这份心意,陛下收下便是。
至于他府中那些还蠢蠢欲动的人,如今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毕竟,相王兄年纪大了,体弱多病也是常事。
陛下若有闲暇,派人送些滋补之物过去,尽了这份叔侄之情,便足够了。」
李重茂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姑姑说的是,朕这便命人从宫中调拨些滋补之物,再派遣御医前往相王府为相王叔诊治。
既然相王叔身体不便,这千叟宴他便好生歇息罢,不必勉强。
朕也盼着相王叔早日康复,毕竟这朝中还需要他这样的宗室长辈坐镇。」
他说完这番话,擡眼望向太平公主,目光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却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试探与探究:「不过,姑姑近来倒是颇为操劳。
朕听闻,姑姑近期屡次召见吏部侍郎裴坚。
不知姑姑,是有什么人才想要引进朝廷?
若有可用之才,朕自然不会埋没。」
太平公主闻言,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方才擡眼望着李重茂,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陛下说笑了。
朝廷用人,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臣不过是一个闲散的公主,哪里有什么人才要引进朝廷。
我找裴坚,是因为卢凌风的婚事。」
李重茂望着太平公主,脸上微微一愣。太平公主与裴坚在府中商议了什么,他这个做天子的自然一清二楚。
这几日密探传回的消息,确实说太平公主明面上是在为卢凌风与裴喜君的婚事奔走。
消息传来之后,李重茂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要知道,太平公主可不是那等顾及儿女私情之人。
她是镇国太平公主,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是当年发动唐隆政变、将韦庶人一党斩尽杀绝的铁腕人物。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忽然转了性子,替一个晚辈操心起婚事来了?
可此刻,他望着太平公主那双凤眸中毫不掩饰的笑意,那份温柔与欣慰,竟是他登基以来从未在这位姑姑脸上见过的。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旁人绝难察觉的释然——仿佛替卢凌风议亲这桩事,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一桩心愿,如今终于要落定了。
李重茂在心中不禁感慨:
卢凌风不愧是主角啊,这主角光环在身,果然有点东西。
能让朝堂上最精明的女人放下权术去替他张罗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