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轻手轻脚地回到殿中，躬身将盒子呈到卢从愿面前。
那盒子雕工精细，边缘镶着银线云纹，一看便知是宫中珍藏之物。
卢从愿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盒子，目光在盒面上停了片刻，心中暗想天子方才说要将珍藏的《礼记》赐予自己，想必这盒中便是那套传世之宝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却微微一怔——盒中并非他想像中用绸缎包裹的竹简滚动条，而是一本用纸张编订的书籍。
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着「礼记」二字，翻开内页，纸张洁白细腻，墨迹清晰匀净，每一页的版式都一模一样，字与字之间的间距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分明是一本寻常可见的纸质书籍，而非他预想中那些用竹简雕成、或以绸缎裱装的稀世典籍。
卢从愿擡起头来，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他深知当世虽有纸质书籍，但朝廷正式的典藏仍以竹简滚动条或绸缎典籍为主，尤其是像《礼记》这等儒家经典，更是非竹即绢，方能彰显其庄重。
天子既言这是自己珍藏之物，又何以是用如此寻常的纸张编订？
这与他想像中的「御赐珍本」实在相去甚远。
李重茂见他这副困惑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伸手从盒中取出那本书，轻轻翻开几页，纸张在他指间哗哗作响，墨香混着纸香在殿中弥漫开来。
他擡眼望着卢从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卢公可是觉得，朕用这等寻常纸张编订《礼记》，不够庄重，配不上范阳卢氏海内儒宗的身份？」
卢从愿连忙拱手，正要开口解释，李重茂却擡手止住了他。
他将书册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独有的豪迈与深沉：「朕以为，一套书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用什么材质装裱，而在于它记载了什么道理。
竹简也好，绸缎也好，纸张也好，不过是载体罢了。
这些纸张看似寻常，却能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买得起《礼记》，读得到《礼记》。
卢公方才说礼以治天下——朕深以为然。
可若是这『礼』，只能被极少数藏在象牙塔里的世家大儒钻研把玩，却传不到天下读书人的桌案上去，那这『礼』还有什么用？
朕登基以来，一直想将儒家经典以活字印刷之法刊行天下，让州县学堂的寒门子弟也能手捧一卷，诵圣人之言，明忠孝之理。
今日朕召卢公入宫，并非要赐你一部绝世孤本，而是想要借助范阳卢氏在儒学上的声望，为朕主持《五经正义》的修订大业。
让这纸面上的道理，真正成为天下的规矩。」
卢从愿听完这番话后，神色之中倒并没有太多惊异。
他虽远在范阳，却也早在一个月前便收到长安传来的消息，说天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能工巧匠，改进了雕版之术，号称要让天下人都读得起书。
当时他正在书房中与族中几位族老商议此事，大家听后不过相视一笑，并未当真。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拱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与试探，更多的却是对这件事本身的保留与怀疑，想要委婉地劝劝这位过于理想化的少年天子：「陛下有此宏愿，乃天下读书人之福。
草民斗胆，却有一事不明。
纵使雕版之术确有改进，长安城中的巧匠日夜不停地刻制雕版，整整一年，所成书籍也不过万余本。
万余本书，分到各州各县，每县不过数册而已，如何能传播天下？
若陛下想要让天下人手一卷《礼记》，光靠雕版刻印，恐怕是杯水车薪。」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并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将自己多年来的实际经验与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在他看来，雕版也好，印刷也好，那都是手艺活，需要一块一块地去刻，一页一页地去印，就算天下最巧手的匠人日夜不休，一年下来也出不了多少书。
天子若是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恐怕这期待多半要落空了。
李重茂听完他这番审慎的规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畅快而洪亮，在这空旷的御书房中来回激荡，笑够了方才望着卢从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孩子藏了好东西终于要给别人看的得意与从容：「卢公啊卢公，看来你虽然人在范阳，消息还是不够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