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奈儿望着天子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眼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问道，语气里满是审慎与关切：「陛下，臣斗胆一问——若是这五姓七望当真联合在一起，以他们数百年的根基与人脉，共同对抗陛下您的新政，又该如何？
卢氏虽已归心，可其余几家若是联手反扑，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臣实在担心。」
李重茂并未直接回话。
他缓缓转过身来，走到书案之前，提起一支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落墨，笔锋遒劲有力，墨迹饱满酣畅。
片刻之后，他搁下笔，唤上官婉儿上前。
上官奈儿快步走到案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皇」。
李重茂指着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的字，语气淡得像在教一个刚开蒙的学童识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之上，不容置疑：
「奈儿，你看这个『皇』字。
皇帝的皇，皇权的皇，是如何书写的？
上面是一个『白』，下面是一个『王』。」
随着李重茂的话，上官奈儿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字。
李重茂指着「皇」字上面那个「白」字，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硬，反而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与坦诚，像是在吐露心声：「在朕看来，作为『王』，是可以无忧无虑的，因为他们不需负社稷。
可身负国家社稷的『皇』，就必须要有一个概念——这个『白』，是由无数顶白帽子流血牺牲夺回来的。
这白帽子，可能是亲朋好友，可能是爱人，可能是兄弟姐妹，甚至可能是父母。
如今朕的这顶白帽子上，顶着的，只能是为这些世家送葬的白幡。
五姓七望也罢，其他的魑魅魍魉也罢，朕既然敢动一个荥阳郑氏，就不会再畏惧再造一个无姓七望，甚至造一个百家争鸣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重新望向她，提起了那个让她心中始终悬着的问题：「就像你最开始问朕的——若是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联合起来做大，又该如何？
朕现在就告诉你。
这两家，如今听话，他们便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刀。
朕便用他们去砍掉那些不听话的世家，去编定《五经正义》，去替朕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倘若将来有一日，他们不听话了，那他们不过是朕这片田地里长出来的两棵大树。
朕既要他们荫蔽天下寒士，也要防着他们枝繁叶茂、抢了其他庄稼的阳光。
可这又如何？
朕今日能砍倒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来日便也能拔掉这两棵树。」
李重茂说完这番话，放下手中的朱笔，将那份批阅好的奏折搁到一旁。
他重新擡起头来望着上官奈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语气淡得像在闲话家常，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上官奈儿心头的巨石，让她浑身一震：「奈儿，将来有一日，朕或许会背上暴君的名声。
朕今日所做的这些事，在那些世家笔下，在那些所谓的青史之上，或许会将朕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杀伐无度的独夫。
到时候，你还愿意跟着朕吗？
陪朕一起受万世的骂名。」
上官奈儿闻言，浑身微微一震。她擡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那几分谨慎与审度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爱慕与忠诚。
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掏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您永远不会成为独夫。
因为在您的身后，站着的不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不是那些蝇营狗苟的门阀，而是千千万万在您的释奴令下重获自由的百姓，是千千万万在您的度田令下有了自己田地的农夫，是千千万万在您的考功令下能堂堂正正入仕的寒门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