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接下来的几日,最广为流传的便是金吾卫大将军卢凌风与吏部侍郎裴坚之女裴喜君那段跌宕起伏的相知相许。
那长街之上的一幕,早被围观的百姓添油加醋地传了无数个版本。
更有手脚麻利的说书人,不过两三日的功夫,竟已将二人相伴南下、探破诡案、为民请命的种种事迹编成了话本子,在东西两市的茶楼里一回接一回地讲,直听得满堂茶客拍案叫绝。
一时间,整个长安都知道了卢裴两家的婚事,提起这对璧人无不交口称赞。
而其中牵扯到裴喜君上一桩婚约的兰陵萧氏,原本众人都以为萧家会避嫌不语、沉默以对,却不想萧氏家主竟亲自站了出来,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正色言道:
「裴家千金兰心蕙质,萧家失此佳媳,实乃我那侄儿无福。」
而后更是大张旗鼓地备了厚礼,命人一路敲锣打鼓送到金吾卫大将军府上,为卢凌风添上一份新婚之贺。
这一番坦荡磊落的表态,不仅让那些还在嚼舌根的人彻底闭了嘴,更让长安百姓对萧氏的风度赞叹不已。
而在这些满城传颂的佳话之外,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与太原王氏等几家深宅大院之内,气氛却是冰火两重天。
这些世家门阀的族老们气得摔杯拍案,破口大骂那兰陵萧氏真是恬不知耻,为了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名额和区区一个文学学士的虚衔,竟上赶着去捧卢氏和裴氏的臭脚,将百年世家的风骨踩在脚下。
然而,在这怒骂声中,也有不少子弟露出了迟疑与动摇的神色。
他们私下议论着,卢从愿已被天子封为文渊阁大学士,主持修订《五经正义》,裴氏、萧氏皆已分得了学士之位。
听闻天子的意思,这文渊阁当以一位大学士与五位学士共同主持注经大业,如今还空着好几个名额。
若是再骂下去,恐怕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了。
而就在各家议论纷纷,人心思变之时,此前率先出手的崔湜却是没了动静!
······
当夜,崔湜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显得有些神秘的人物,被崔府管事领到了崔湜面前。
面前这人,正是太原王氏的王德昭——而他另一个身份,却是已故临淄王李隆基府中的长史。
这个身份在临淄王被天子赐死之后,本该随着那场洛州之变一同埋入黄土,可此刻他却好端端地站在崔氏的书房里,面色从容,仿佛那场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德昭兄。」
崔湜端坐不动,只是微微擡手示意他入座,开口时语气淡得像在闲话家常,可每一个字都透着数十年宦海沉浮才有的老辣与审慎,「你我能如此相会,恐怕已是数年前的光景了。
当年在神都那一面之后,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日。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这样的机会,能让德昭兄大动干戈地来找我。
临淄王已逝,德昭兄却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老夫面前——看来,太原王氏的根基,比老夫想像的还要深啊。」
王德昭却只是微微欠身,面上挂着那副百年世家特有的从容与谦逊,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崔相如今位高权重,百官之首,我太原王氏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末流世家,哪里还有什么根基可言。
德昭今日前来,不过是以故人之身,向崔相讨一杯茶喝罢了。
崔相莫非连这杯茶都舍不得?」
他擡起头来望着崔湜,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浑浊老眼中却闪着鹰隼般的光。
崔湜没有答话,只是缓缓端起案上的茶壶,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随即挥退左右,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两个老狐狸就这么相对而坐,窗外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窗内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两张老脸上的阴影忽明忽暗。
王德昭望着崔湜,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恭维与感慨,仿佛真是来道贺的一般:
「崔相,如今的天子少年意气,锋芒毕露,视天下如无物,视世家如猪羊。
如此雄主,正是如崔相这般老成谋国、才华横溢之人大展抱负之时。
德昭此番前来,是来向崔相道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