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通的话音一出,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的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油锅,嗡嗡作响。
崔湜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转过头去,目光如刀般射向王振东,那张平日里从容儒雅的面孔此刻已全然失态,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愤恨与杀意。
这眼神,好像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太原王氏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更没算到王元通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与卢从愿之间那层微妙的默契撕得粉碎。
而王元通却是丝毫不惧,昂首挺胸地迎着崔湜那道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目光,将手中的笏板举得更高了些,朗声道:「崔相若觉得臣说得不对,大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你的道理说个明白!
你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私相授受,以修订经典为名行垄断仕途之实,此事天下读书人皆知,莫非崔相还想抵赖不成?
臣今日站在这含元殿上,便是替天下士子讨一个公道!
陛下圣明,自当明辨是非,绝不会被你这等结党营私之辈蒙蔽圣听!」
他的声音在含元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重茂端坐在御座之上,望着殿下这一幕,嘴角那道意味深长的笑意愈加深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昨夜内卫送来的那道密报——王德昭深夜造访崔府,两个老狐狸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只狐狸的一言一语,皆在面前。
但这一幕上演的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了。
这两个老东西,想以结党的名义,拖延时间或者说等千叟宴之变。
李重茂倒是能想的通,但更让他玩味的是,面前的「王元通」,居然得到了太原王氏的认可!
太原王氏今日这般配合地跳出来与崔氏撕破脸,是当真认了这个王元通当他们的旗手?
有意思,那朕就来个更有意思的玩法!
李重茂靠回椅背,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慎与威严,又藏着一丝天子特有的深沉与不可捉摸,目光从王振东身上缓缓移向崔湜,又从崔湜移向卢从愿,最后扫过殿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王公所言,字字千钧。
党同伐异,绝不可信。崔相与卢公皆是海内之望,朕也绝不相信二位会有此等结党营私之举。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崔湜与卢从愿闻言,连忙躬身称谢,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可李重茂话锋一转,面上那几分替二人开脱的温和尚未褪尽,语气便忽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又像是在替天下读书人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疑虑:
「不过,王公所奏之事,事关天下读书人之根本。
朕登基以来,最重者便是文教。
若《五经正义》当真沦为世家私相授受的工具,那便是朕的失职。
此事既然有人提出异议,那便要辩个明明白白。若真有垄断经典之举,朕绝不姑息;
若是王公多虑了,也好还崔相与卢公一个清白。」
他的话音落地,赵郡李氏的当朝左拾遗李元清便大步出班,朗声拱手道:「陛下圣明!
王公所奏,句句在理。
经典乃天下读书人之公器,岂可由一两家私相授受?
若这《五经正义》当真只以崔氏与卢氏的家学为本,其余各家一概排斥在外,那这官学之典便是名存实亡,天下寒门士子将再无出头之日!
臣恳请陛下,广纳百家之长,切莫让此等盛举沦为一家一姓之私器!」
紧接着,吴郡张氏、赵郡李氏等在京为官的世家代表也纷纷站了出来,一时间殿中此起彼伏皆是「臣附议」之声。
崔湜的脸色好像愈发铁青,王元通则昂首挺立,志得意满。
李重茂望着殿下这沸沸扬扬的一幕,唇边那道意味深长的笑意几乎快要压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