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坚素来将面子看得极重，只是他一向以温良恭俭让的面目示人，从不将这些计较宣之于口。
可此刻他大步跨进院中，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竟满是愤懑之色，连袍角都被他走得猎猎生风，仿佛受了极大的窝囊气。
苏无名与卢凌风原本正要出门往八方客栈去，见裴坚这般模样，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见礼，小心翼翼地问道：「裴公，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裴坚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笏板往身旁的石桌上一搁，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委屈：「你们近日被陛下恩准不用上朝，却是不知道，今日在朝堂，那王元通，老夫——老夫——」
裴坚连说了两个「老夫」，却气得说不下去了。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看来裴坚今日确实气得不轻。
这位素来以温良恭俭让闻名朝堂的吏部侍郎，极少在人前如此失态。
这时府中管事匆匆端来茶汤，裴坚接过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住那翻涌的怒气，将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搁，愤声道：「今日早朝，那王元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奏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说我们两家党同伐异、结党营私，垄断儒家经典，把持仕途！
这是什么混帐话！
我裴氏与卢氏联姻，那是儿女情投意合，更是陛下赐婚，怎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结党？
卢公入文渊阁修书，那是天子钦点、海内儒宗当仁不让之事，怎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营私？
他太原王氏自己端着架子不肯替天子效力，反倒见不得旁人替朝廷出力，这是什么道理！」
卢凌风听完，手已不自觉地复上了腰间剑柄，眼中那股冷厉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他冷冷地道，声音沉得像是结了冰：
「太原王氏。
今日在朝堂上弹劾卢氏和裴氏，这分明是对陛下的新政不满，却又不敢直接冲着陛下去，便拿卢氏与裴氏开刀。
亏他太原王氏自称海内名门，竟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薛环忽然涨红了脸，愤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激愤与笃定，像是在替自家小姐鸣不平，又像是在揭穿什么天大的阴谋：「师父！
我看那何弼定然是受了那王元通的指使！
咱们上次去参天楼，那何弼就站在王元通身旁，王元通说什么他便应什么，活像条摇尾巴的狗！
王元通那老家伙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定然是不满小姐与师父的婚事，这才让何弼散布谣言，想要坏我卢裴两家的名声！
还有那些太原王氏的人，他们跟王元通是一伙的！」
裴坚原本端起茶盏正要再灌一口压压火气，听了薛环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缓缓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擡起头来望向樱桃，语气里满是审慎与压抑不住的震动：
「樱桃姑娘，薛环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那散布谣言之人，当真是太原王氏在背后指使？
还是说，此事与王元通也有关联？」
樱桃缓缓摇了摇头，将方才对苏无名说过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裴公，是不是太原王氏在背后指使，目前还不好说。
但我们内卫的眼线已经查实，最初散布那些谣言的，正是一个叫何弼的商人。
此人明面上是参天楼的功臣，替王元通四处奔走筹措木料石材，但背地里却与安社往来密切。
我手下的内卫已经盯了他两天，这厮这几日行踪诡异，几次与安社的人暗中接头，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那何弼毕竟是个商人，若无人在背后撑腰，绝不敢贸然得罪裴氏与卢氏两家。
他背后站的到底是太原王氏还是别的什么人，还得继续往下查才能见分晓。」
听完樱桃这番叙述，裴坚那张苍老的脸上先是铁青，继而涨红，最后竟豁然站起身来，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几跳，茶汤溅出来洇湿了石面。
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与决绝，在这裴府的庭院中嗡嗡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