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内
李重茂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一本书卷,姿态慵懒而闲适,仿佛这御书房中的时光与宫墙外的风雨毫无关系。
苏无名与樱桃进殿行礼毕,擡眼望去,发现李重茂手中捧着的赫然是陈寿所着的《三国志》。
天子读得似乎并不十分专注,目光在书页上停了片刻,便微微擡起头来,将视线落在殿下二人身上。
他先是面带笑容望向樱桃,语气温和而随意,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闲话家常,却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天子特有的随和与审视:「你便是褚樱桃?
朕听内卫的人来报,说你武艺不凡,办事果决,更难得的是秉性正直,不趋炎附势,颇有几分你师父狄如燕当年的风范。
不错,朕没有看错人。
你在内卫这些时日,替朕办了不少事,今日朕便正式授你正五品衔,食朝廷俸禄。
往后在长安城中行走,也无需再对人自称江湖中人。」
褚樱桃连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感动,声音依旧是那般爽利干脆,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臣谢陛下隆恩。
臣不过是个江湖粗人,得陛下如此信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公主殿下栽培。」
李重茂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苏无名,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考校与探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将手中的《三国志》轻轻搁在御案上,开口时语气淡得像在闲话家常,却每一个字都藏着极深的意味:「苏无名,你今日匆匆进宫,想必不是专程来替朕夸奖你这位助手的吧。
朕正读着魏延传,正读到杨仪与魏延互相告状,后主不知该信谁,便问蒋琬和董允。
蒋琬和董允都保杨仪,后主便信了杨仪,魏延便死了。
你说这后主是不是昏君?」
苏无名微微一怔,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拱手答道,「后主若不昏庸,这天下便不会三分归晋了。」
李重茂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今日也来状告人,朕是该信还是不信?」
苏无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袖,对着御案后的天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陛下,臣今日前来不告人,只告楼。
臣要告的,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参天楼。」
李重茂微微眯起眼睛,将那本《三国志》搁在一旁,望着苏无名,示意他继续。苏无名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他将那楼第十八层的结构死穴与宇文慕恺留下的暗号一五一十道来,最后笃定地道,千叟宴那日,沙斯必会利用第十八层的弱点,彻底毁掉参天楼,连带楼下数百名无辜百姓的性命。
天子若不下旨停楼,恐怕到那时候,大错已然铸成。
李重茂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缓缓转过头去,望向长安城内那座高耸入云的参天楼,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考校与探究:「苏无名,你说若是那后主信的是魏延,你觉得魏延会反吗?」
苏无名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拱手答道,语气里满是审慎与谦逊:「陛下,您所言之事并未发生,臣不敢妄加揣测。
这史书上写的是杨仪保住了自己,魏延死于内斗。
至于魏延若能活到后主亲政,他是忠是奸——这便如同这参天楼中藏着的秘密一般,除了已故之人,谁也无法作答。
毕竟,后主终究是后主,不是刘备。」
李重茂豁然转身,望着苏无名,目光如刀般锐利而深邃,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天子特有的审视与决断:「苏无名,那你呢?
你是杨仪,还是魏延?
你今日来告这参天楼,告的是楼,还是人?
若是告人,你告的是沙斯,还是旁人?」
苏无名连忙躬身,语气笃定而从容,没有丝毫闪躲与犹豫,迎着天子那道审视的目光坦然作答:「陛下明见万里,臣既不是杨仪,也不是魏延。
臣是陛下亲命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的职责,便是查明真相,禀报陛下,由陛下亲自裁决。
臣不会像杨仪那样结党营私,也不会像魏延那样恃才傲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