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弼在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以及数道杂沓的脚步声与兵刃破空之声。
他想睁开眼睛，却只觉得眼皮重如千钧，随即便彻底昏了过去。
待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榻上。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借着微弱的晨光四下打量，只见眼前是一张满是褶皱，酒糟鼻的老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何弼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与戒备，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平淡却不失威严：「不必惊慌，这是本官的私邸。」
何弼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苏无名与卢凌风正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来。
苏无名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淡然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极深极锐利的审视。
卢凌风则是一身玄色便袍，手按腰间剑柄，面色冷峻如刀，整个人便是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枪。
何弼连忙从榻上翻身下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压抑不住的惶恐，混着满嘴还未愈合的伤口，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苏少卿，卢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在长安县衙的大牢里吗？
难道是二位救了我？」
苏无名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擡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何弼心头悬了一把刀，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何弼，你昨夜在靖恭坊被抓，我与卢将军得知消息后便赶去县衙，本想将你提到大理寺审问。
却不想卢将军刚到大牢，便撞见有人要杀你灭口。
若非卢将军神勇，从那贼人手中将你救下，此刻你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首了。」
何弼这才将昏迷前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起来——那声震耳的暴喝，那个手持银枪的身影，那双漠然如冰的眼睛。
他浑身一颤，连忙对卢凌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抖：「多谢卢将军救命之恩！何弼没齿难忘！来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卢凌风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怎么擡，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开口时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在这寂静的厢房中显得格外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捅向何弼最心虚的地方：「何弼，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了什么。
救命之恩不必你报，你只需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若说一句假话——昨夜那黑衣人没能做完的事，本将不介意替他做完。」
何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无辜与敷衍，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低下头去不敢与卢凌风对视：「卢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弼不过是个规规矩矩的商人，替参天楼工地供些木料石材，怎敢在二位面前耍什么花招。
您若是想问那七圣刀命案的事，那真不是我干的！我是被冤枉的！」
苏无名眼睛微微一眯，唇边那道笑意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何弼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从容，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剜在何弼心底最深处，将那层强撑的伪装一点一点地剥下来：「何弼，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替你身后的人遮掩？
莫非你以为我二人是酒囊饭袋，查不出你背后站着的是谁？
昨夜那黑衣人用的油纸是西域货，放眼整个长安城，哪里才有这等东西，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吧！」
何弼闻言，脸色骤然一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他低下头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脊梁骨，连擡头的勇气都没有。
苏无名见状，眼神微微一转，随即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与刻意的轻蔑，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何弼的心头：「罢了罢了。
我原以为你何弼能在安社混到社正之位，多少也算个人物。
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你了。
你不过是一介商贾，费尽心机攀附那些世家大族，以为他们能替你撑腰、替你铺路，让你也尝尝当人上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