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请内侍通报，请求觐见天子。
不多时，便有一名小内侍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门，却不是往御书房的方向，而是径直往宫苑深处的习武场而去。
苏无名踏入习武场时，入目便是一派凌厉的景象。
李重茂正策马疾驰于靶场之上，手中弯弓如满月，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骏马奔腾之际，他连发数箭，每一箭皆分毫不差地贯入靶心。
待到最后一箭，他竟一弓搭三矢，三支羽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三道凌厉的弧线，齐齐钉入三座不同的靶心，箭尾犹在微微发颤。
李重茂缓缓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弓递给身旁侍立的内侍。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汗，大步朝苏无名走来，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从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真切的疑惑：「苏少卿，今日怎么不见卢凌风？
你们二人不是一向形影不离的吗？
朕还以为你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朕那位犟脾气的卢大将军。」
苏无名连忙躬身行礼，随即擡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声音却比平日沉了几分：「回陛下，卢将军正在金吾卫整训兵马，随时准备配合臣的行动。
臣此番独自前来，实是有极要紧的事向陛下禀报。
何弼——已于今晨招供了。
他供出的内容，如臣所言，足以称得上惊天动地。
请陛下容臣详禀。」
他擡眼望着天子，眼中满是郑重与审慎。
而李重茂也将手中的帕子搁在一旁，缓缓坐在场边的锦凳上，擡手示意他继续。
苏无名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在习武场两侧侍立的内侍与侍卫身上极快地扫了一圈，喉结微微滚动，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李重茂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接过高力士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从容与笃定，每一个字都透着对这座宫城绝对掌控的自信：「不必看了。
这周边皆是朕的心腹。
若是朕连这大明宫都控制不住，又如何统御大唐？你直言便是。」
苏无名闻言连忙躬身应是，随即从袖中取出何弼那份画了押的供词，双手呈上。
高力士接过之后缓缓递到李重茂手中。
苏无名定了定神，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像是在揭开一层又一层被精心包裹的秘密，将那最内核的真相小心翼翼地捧到天子面前：「陛下，据何弼所招，原本他的行动是由萨保府大萨宝史千岁所安排。
但臣仔细梳理了何弼所供述的全部所为之事，发现一个极蹊跷的地方——许多关键的行动节点，史千岁并非最终决策之人。
在史千岁身后，还另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一切。
此人极为谨慎，从不直接露面，所有的指令都由史千岁传达，但何弼曾数次在史千岁与人密谈之后，无意间瞥见了一些蛛丝马迹。」
李重茂将那份供词搁在案上，并没有立刻翻阅，只是淡淡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是自然。
一个胡人祭师，就算他控制着安社与胡商，也绝没有这等能量在我大唐兴风作浪，更遑论将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也拉上他的贼船。
史千岁只是台上的傀儡，幕后的操线之人，另有其人。」
苏无名连忙拱手，语速比方才更快了几分，眼中闪过一层被点醒之后的清明与审慎，每一个字都透着坦诚与急切：「陛下圣明。
臣在审问何弼时，还发现了一桩极要紧的事——此次参天楼之谋，虽有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世家参与其中，但恐怕这些世家，也是被人利用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与沙斯联手、图谋推翻陛下，却不知道沙斯只是背后之人抛出来的一个诱饵。
那人真正想要的，是整个大唐的根基动摇。
他利用沙斯的名头，利用世家的野心，利用安社的财力，将所有的棋子都摆到该摆的位置上，而他自己，却从不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