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冷冷地看着苏无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峻与洞穿。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剜在苏无名心头,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写好的剧本,被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念了出来:
「突厥大军,过雁门,下石岭,破太原,而后南下河东,直抵蒲津。
天下世家箪食壶浆,弃暴君,迎圣主。
亦或是——诛无道昏君李重茂,立太平天子相王。
这个剧本,你觉得如何?」
苏无名浑身一震,连忙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急切与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撞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嗡嗡回响:「陛下!
天命之子,万民归心。
若突厥当真入寇,大唐子民定当血战八关,护卫天子!
请陛下莫要出此乱国之言!」
李重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几分冷意又浮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目光如刀般钉在苏无名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乱国之言?
朕说了什么乱国的话?
那些勾结突厥、妄图颠覆社稷的乱臣贼子,才是真正祸乱国家的元凶。
朕将他们做的好事复述一遍,怎的反而成了朕乱国?
苏无名,莫非你也觉得朕的国策不妥,对朕有所不满?」
苏无名虽然依旧跪在地上,但上身却缓缓直了起来。
他迎着天子那道冷峻而审视的目光,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坚定而清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干净的泉水中打捞上来的,不带半分谄媚,只有极坦诚的直谏与极深沉的忠诚:「陛下,那些乱臣贼子,自然要诛杀!
他们勾结外寇、图谋不轨,罪该万死,臣绝不会替他们求情。
但是——陛下,您是天下之主,是大唐之君,是万民仰赖的天子。
您怎可因贼子而疑百官,因敌寇而弃百姓?
这里是大唐,是您的大唐。
这里的臣都是您的臣,这里的民都是您的民。
突厥寇边,您一道圣旨,命一上将统兵拒之,足矣。
内贼作乱,您一道敕令,臣大理寺少卿苏无名,便可率众为您擒之。」
他挺直了脊背,跪在那里却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山,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眼中那股坚定与忠诚几乎要溢出来,迎着天子那道渐渐变得复杂而深沉的审视,说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句话:「唯有一言,请陛下思之虑之——万万不可因此怀疑天下正道。
我大唐之君,绝不会弃大唐之民。
您是天命所归的圣君,不是他们剧本中那个众叛亲离的暴君。
请陛下信这天下,也信那些真正忠于您的臣子与百姓。
更要信您自己——信您登基以来所行之道,是正途,是大道。
臣愿为这正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重茂望着跪在面前的苏无名,沉默了好一阵。殿中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他脸上那道冷峻的轮廓忽明忽暗。
良久,他缓缓走上前来,亲手扶起苏无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与感慨,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对臣子的信重与期许:「苏卿之言,朕记下了。
今日见苏卿,方知为何当年狄公一亡,天后便感慨——朝堂空矣。
有臣如此,是朕之幸,也是大唐之幸。
朕不能亲见狄公风采,甚是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