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虽跪在地上,身子却挺得笔直,昂首望着御座上的李重茂,高声问道:「陛下只愿为长安天子乎?」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众人纷纷侧目望向这个狂悖的年轻人,目光中有惊诧、有不解,更有隐隐的怒意与担忧。
站在李重茂身旁的高力士更是面色一沉,右手不自觉地擡起,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校书郎,却忽然瞥见天子微微侧首投来的那道制止的目光。
他心中一凛,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擡起的手也缓缓放下,只是攥在袖中的拳头依旧捏得紧紧的。
他虽在朝中有领军之职,但在百官眼中终究是内侍。
今日这等盛大场合,他若以内侍之身出言训斥朝臣,传出去便是有损天子威仪。
就在这时,宰相姚崇从群臣中站了出来,望着跪在地上的张九龄,沉声开口道:「张九龄,你身负才名,本该是朝廷栋梁。
可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天威,可曾想过后果?
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体恤民力,推行新政,励精图治。
你可知这数年间,关中粮价降了多少?
你可知安南占城稻已推广至江南诸州,活人无数?
这些难道不是体恤百姓?
这些难道不是仁政?
你一个尚未正式复职的校书郎,也敢在这千叟宴上质问陛下?
陛下仁德,不与你计较,可你莫要恃宠而骄。
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你一个忠臣,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敢说话的人。」
张九龄擡手恭声道,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眼中那股倔强与坦荡愈发分明:「下官不敢。
只是陛下既是圣德仁君,何以不闻万民之声,不体百姓之苦?
臣今日斗胆献此野果,非为博名,非为求官,实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来。」
李重茂望着台下这个跪得笔直的年轻人。
他忽然明白为何这张九龄今日会以这等激烈的方式献果进谏——岭南定然出事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诚恳,在这寂静的宴台上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张卿,今日你效仿古人,以献宝为名,纳谏为实。
想来,这天下定然有朕未知之事,未闻之苦。
请张卿直言,朕洗耳恭听。」
张九龄闻言,大礼一拜,额头重重触在冰冷的白玉台上,长声道:「陛下明鉴!
岭南之地,远在万里之外,与南州尚且有梅关之隔,何况长安!
长安城中觥筹交错,珍馐满案,可岭南百姓——已无粮可食矣!
臣丁忧在家,本当守满三年之丧,此番入京实是无奈。
岭南百姓正眼巴巴盼着朝廷的赈济,臣若不来,他们的苦便无人知晓!」
他擡起头来,指着高力士手中那几枚野朱红,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急切,震得这灯火辉煌的宴台都仿佛微微发颤:「长安权贵只道这野朱红酸涩难堪,却不知现下岭南百姓唯有此物果腹!
而这野果,也快要吃完了!」
李重茂眉头紧皱,身子往前倾了倾,沉声问道,语气里那股从容与雍容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震惊与焦急:
「岭南发生了何事?
你且说清楚——是水患,还是旱灾?
